皇宫,御书房。
冬日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进来,在光滑的金砖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晕。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炭,将整个殿内烘得暖意融融。
可这暖意,却丝毫浸不透御案后那道明黄身影脸上的冷峻。
萧中天坐在龙椅上,手中捧着一本奏折,眉头微蹙。
杨金火跪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报,高举过头顶。他的眼圈微微发黑,那是熬了一整夜留下的痕迹,可他的眼中却闪着精光,精神抖擞。
昨夜,他从平安坊离开后,一夜没睡。
不,不只是他——整个黑水司,上上下下近百号人,通宵达旦,加班加点,点着灯熬着油,硬生生把从平安坊拉回来的那两大车证据卷宗,全部整理查证完毕。
为什么这么拼命?
两个原因。
其一,昨天去平安坊取证,被那个疯子殿下晾了四个时辰,耽误了太多时间。虽然最后拿到了证据,可陛下问起时,他那句“刚刚拿到,还没来得及看”,已经让陛下有些不悦了。
他杨金火执掌黑水司二十年,靠的就是办事利落、从不拖沓。若是让陛下开始怀疑他的办事能力,那他这督公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
所以,他必须速战速决,拿出结果,将功补过。
其二——
杨金火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等下趁着陛下满意、高兴的时候,再把昨晚那个疯子再次抗旨不尊、拿着御赐金牌耀武扬威的事,添油加醋地透露给陛下。
自己惩罚不了那个疯子,陛下总该可以吧?
那枚御赐的金牌,是时候收回来了。
没有了金牌,看那个疯子,还怎么在自己面前狂。
杨金火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谨而沉稳的模样。
“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御书房中回荡:
“这是与平安坊帮派势力有所勾结、利益有所牵扯的百官名单,老奴带着黑水司上下,通宵查证,已全部核实完毕。”
他顿了顿,双手将奏报举得更高:
“名单从前往后,是按照利益牵扯深浅、多寡依次排名,请陛下过目。”
萧中天抬起眼,看向那份奏报。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无论是跪在殿中的杨金火,还是侍立一旁的冯宝,都分明感觉到了——
那平静之下,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拿上来。”
萧中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威压。
冯宝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几步,从杨金火手中接过那份奏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到御案上。
萧中天拿起奏报,翻开第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个名字上。
那名字,只有两个字——
周青。
萧中天的眉头,微微皱起。
周青,太师府二公子,太师周成的嫡次子。
此人并无官职,在朝堂上从不露面,在官员名册上也找不到他的名字,可他的身份,却比大多数官员都要尊贵。
所谓宰相家奴七品官,太师府的二公子,即便没有官身,其地位也绝不低于三品大员,那些想巴结太师府的官员,那些想走太师府门路的人,都要先过周青这一关。
萧中天的手指,在周青的名字上轻轻划过。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比冬日的寒风还冷。
“好啊——”
他的声音低得像从深井里浮上来的气泡,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寒意:
“太师府,当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
第三页。
第四页。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都察院——十三人。
从右佥都御史到监察御史,从老油条到新科进士,足足十三人,名字密密麻麻地列在纸上。每个人后面都详细标注着与哪个帮派勾结,何时开始,每年拿多少孝敬,办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刑部——九人。
吏部——十一人。
兵部——八人。
户部——七人。
六科给事中——五人。
其余小部门,更是不计其数,大到四品郎中,小到七品主事,甚至还有一些不入流的书办、吏员,林林总总,密密麻麻,足足上百人!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详细标注着与帮派勾结的时间、方式、金额、罪证,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萧中天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他的手,微微颤抖。
这数十年来,这些官员,站在那些帮派的背后,一起迫害、压榨、奴役平安坊的百姓。
他们刮取了多少钱财?
他们害死了多少百姓?
他们——
还是人吗?
萧中天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那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将眼前的一切都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