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呵斥落下,杨荞恨不得就地消失,甚至开始后悔今日贸然进宫来寻秦钰,况不说秦钰还记不记得她,单裴叙那里她就难以隐瞒,今日她但凡开口露面,等待她的必然是没好果子。
急中生智间,她抓了两把泥土糊在脸上,硬着头皮站起身,却唯独将头低低垂着,唯恐要杵进地里般,不待对方看清,就急忙转身要走。
“那黄门!本侯问你话呢。”秦钰眸色沉凝,声线冷冽如冰。
杨荞认命闭了闭眼,转身行礼,用袖袍挡在脸前,粗着声道:“小侯爷饶命,小的不过是在花房里一搬水的,今日不小心打翻了花架上的花,被公公打骂了几句,这才躲在此处哭泣,并无别的意思,小侯爷明鉴。”
到底是女子,身姿纤细,比不得太监堆里那些人五大三粗,抬眼瞧去,只觉得身板薄弱,看她惶恐模样,秦钰也不好发作,只当是刚进宫的小太监受了宫里老人欺负,什么都不懂罢了。
裴叙在旁眯眼望着,摩挲着扳指的指尖无意一滞,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
怕再出周折,杨荞迅速又道:“小的还有差事在身,小侯爷放小的去吧。”
不等回答,她就连忙转身,抬步要走。
秦钰皱了皱眉,原想放她离开的话道了嘴边,却猛地又觉奇怪,这谁是谁的主子,使唤个人这么费劲儿。
他沉下声,透着几分不满道:“本侯叫你走了?过来帮本侯抱狗。”
交锋半晌,熟悉的声线和身形已暴露无遗,裴叙缓缓踏步上前,静待那人自己走上前,奈何前面那人犹如泥塑般立在原地,过了许久也不挪步一寸,对方才的话置若罔闻。
这回不待秦钰发话,裴叙冷声呵道:“还不过来?”
气氛凝重如铁,杨荞已不知自己能否活过今日,左右不过一死,装死吧。
心一横,她牙关暗咬,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慌乱与后怕,认命放下遮在眼前的双手,当光线再度照射进瞳孔的刹那后,便直直撞进了一双凝着寒意的黑眸里。
像是隆冬未消的冰潭,锐利得几乎要将人洞穿,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压得杨荞难以呼吸。
不知何时,两人的距离变得极近,甚至能叫她看清那双眸子中自己狼狈的倒影,让她刚鼓起的那点勇气和自信,瞬间消融,半点不剩。
“你怎么在这儿?”
他立在她面前,将她身上的光线罩了大半,身姿在黑色狐裘的衬托下越发挺拔如松,凛然威压。
杨荞不想在仇人面前丢人,便想装傻将戏继续演下去。
“小的是花房搬水的,挨训斥后自己偷偷躲在此处的……”
“我是问你,怎么在这儿。”裴叙将“你”字咬得极重,透着几分不耐,显然是不想陪她演戏。
杨荞臊红了脸,两道柳眉几乎皱在了一起,小声恼道:“你就不能装一装……”
裴叙深吸了口气,眉目间尽是不胜其烦,看见自己风风光光娶进来的少夫人穿成这般现眼,只觉着头疼。
“不是叫你好好在家待着少出门,怎得混进宫还打扮成这种模样,成何体统。”
他直言,彻底没了丝毫掩饰。
杨荞气极,恨他不给自己在外人面前留面子,可奈何自己理亏,闯的祸实在离谱,没脸发火,只好忍气吞声,低声道:“我……我,我这不是在家里待着无聊,想进宫来看看你嘛。”
“没有腰牌旨意,你是怎么进来的?”裴叙冷眸厉声,显然不吃她这套,更不想轻易饶过。
杨荞涨红了脸,觑了眼前头茫然的秦钰,索性用袖掩面,回避不应。
观望了半晌功夫,秦钰这才看懂了,眼前这黄门竟然是杨昭妤的亲妹妹——杨荞,上次见面还是他尚在杨家投军的时候,时隔两年,曾经在军中到处撒野,舞枪弄棒的女郎出落得与她亲姐的美貌不相上下。
当初觉得她在军中胡闹,如今看来,本事不虚,就这般混进皇宫内的功夫,就不能叫人看轻。
得亏裴叙洞若观火,能瞧出其中一二,不然他都要被骗过去了。
秦钰敛了敛气,掩过自己的心虚和尴尬,温声道:“裴阁老,夫人今日莽撞也算是情有可原,近来内阁事务繁忙,你抽身不开,难免疏于关怀,毕竟新婚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今日我就不缠你了,早些伴夫人回去吧。”
杨荞心中恨意照旧不减,她与裴叙成婚的消息可谓人尽皆知,秦钰能说出此话,必然也是认出自己了,如今替她求情,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念着裴叙的脸面罢了。他越是这样假惺惺,她就越恶心。
当即利索放下了袖子,毫不避讳对上秦钰的视线,哪里还有方才委曲求全的样子,早就换上了满目的乖张。
许是两人对视的时间太久,久到让裴叙察觉出了异样。
他顺着秦钰的视线看,恰又对上一双透彻盈盈的秋水眼,与平常模样无甚区别,却唯独多了几丝暗含的恨意和疏离,不过转瞬,就在她眼中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对他的撒娇和讨好。
她初来京中,应当是谁也不识,平日里虽莽撞冒失,但也有度,这般直白地盯着旁人根本不似她的作风。
裴叙缓缓掀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