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悬山。
数万座孤峰不受天地倒转之理,倒悬于云海之上,峰顶朝下。
这些倒悬的山峰之间,有着如玉带般流淌的逆空灵泉,水流由下至上,倒灌苍穹。
一块横出云海的巨大青石上,燃着一堆篝火。
木材是雷击木,火是纯粹的化神真火。
“滋啦!”
一滴金黄色的油脂滴进火堆,爆出一团刺目的火星,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肉香瞬间在云海间弥散。
赵铁心正徒手翻烤着妖兽金焱赤豚的后腿。
他那化神中期的磅礴法力,此刻全用来控制火候了。
“要不是我这门《碎岳》刚好克制这畜生的护体金罡,还真让它顺着这倒悬山的逆空水流遁进虚空裂缝了。”
赵铁心一边大口灌着烈酒,一边吐着酒气唾沫横飞。
“当时那畜生尾巴一尥,方圆百里的灵气都炸了,我顶着虚空乱流,硬生生把它的后腿给扯了下来,那场面,啧,痛快!”
青石另一端,木清一袭青衫,小心翼翼地剥离着一株刚采摘的‘幻心草’的根须。
听到赵铁心的吹嘘,木清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拆台:
“金焱赤豚遁入虚空前,会有一息的蓄力停顿,是你慢了三分,错过了击碎它兽核的最佳时机,最后只能靠蛮力扯大腿。毫无斗法的术算美感可言。”
“嘿!你个捏草根的懂个屁的体修!”
赵铁心眼珠子一瞪。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而在青石的上风口,慕容雪一袭白衣胜雪,静静跽坐于一张白玉案前。
作为青霄宗的顶尖天骄,她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对于赵铁心和木清的斗嘴,她只是微微蹙了蹙好看的远山眉,清冷的眸底闪过一丝无奈,却并未出言喝止。
慕容雪将玉手轻轻复在红泥小火炉上,溢出一丝冰系灵力,将沸腾的万载空青水压制在最完美的温度。
随后,她素手轻扬,将灵茶倾入三只白瓷盏中。
她用法力托起两杯茶,不咸不淡地送到正吵得面红耳赤的赵铁心和木清面前,连话都未曾多说一句。
但当她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自己身侧的那个月白长衫的身影时。
慕容雪那双仿玄冰的眸子,却在一瞬间化作了一汪春水。
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隐藏、却又忍不住溢出的温柔。
“师弟。”
慕容雪双手捧起最后那盏茶,声音轻柔。
“尝尝这新出的云顶雪尖,配上这倒悬山的空青水。”
“多谢师姐。”
沉黎伸出手,接过了茶盏。
白瓷的温热通过指尖传来,茶水清澈,倒映着篝火的微光。
沉黎没有立刻饮茶。
他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画面。
粗豪剑修赵铁心、医修木清、还有身旁清冷娴静的师姐慕容雪。
三男,一女。
这一幕,莫名地熟悉。
沉黎的眸底,泛起了一丝的涟漪。
那漫长的岁月长河中,有一幅尘封的画卷,与眼前的倒悬山奇景,悄然重合。
那也是四个人,三男一女。
没有移山填海的法力,没有长达千载的寿元。
那是他的第二世。
那时的他,还只是个沉静的少年秀才。
而那个女子,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柳知意。
记忆中,那是一个老旧书肆的角落。
退役边军杨震,正用着比赵铁心还要粗俗生动的军营俚语,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大漠孤烟。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带着粗俗却生动的军营俚语。
将那种自然奇观的危险与壮观说得淋漓尽致。
病弱的寒门才子张清远听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忘了,苍白的脸上因兴奋泛起潮红,象极了此刻较真的木清。
而柳知意也听得入了迷,小嘴微张,又害怕又好奇。
沉黎也专注地听着,与书中记载相互印证,颇有所得。
一时间,小小的书肆角落里。
病弱的寒门才子、粗豪的退役边军、活泼的官家小姐、沉静的少年秀才。
这原本毫不相干的四人,竟因各种机缘聚在一处。
聊着天南地北的奇闻趣事、学问武功,气氛融洽而奇特。
阳光暖暖地照着,茶香混着书香袅袅盘旋。
窗外市井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这一方天地宁静而鲜活。
那时的沉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然微凉的茶水。
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杨震,听得入神的张清远。
以及偷偷又想用手指去沾茶水画画的柳知意,嘴角不由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
“师弟?可是这茶水不合口味?”
慕容雪带着几分关切的空灵嗓音,将沉黎的思绪从第二世的旧书肆中轻轻拉回。
她一直悄悄注视着沉黎,自然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