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元界,大梁王朝,天武历四百年。
石牛村早没了。
二百年前一场山洪,把那几十户人家冲得干干净净。
活下来的人搬去了县城,种地的改成做工,石牛村这名字,就只剩县志里几行字。
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也不知怎的,山洪淹了村子,那树却没事,就那么在原地站着,枝繁叶茂的,比从前还粗了一圈。
这日傍晚,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挑着担子从树下过。
他担子一头是卖剩的豆腐,一头是五岁的儿子,坐在筐里,东张西望。
“爹,那树咋那么大?”
“老槐树,几百年了。”
“比爷爷还老?”
“比爷爷的爷爷还老。”
孩子眨眨眼,忽然指着树下:“爹,那儿有个人。”
王豆腐顺着看过去,树下确实坐着个人,月白长衫,一动不动的,看着像尊雕像。
“别瞎指。”王豆腐把儿子的手按下来,挑着担子走近几步,看清了。
是个年轻人,眉眼温和,闭着眼,象是在打坐。
身上那衣裳干干净净的,一点儿灰都没有,可那坐着的石头,青笞都长了一圈了。
王豆腐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南闯北卖豆腐,见过些世面,知道这世上有种人叫武者,厉害得邪乎。
这年轻人看着就不象普通人。
他把担子放下,朝那年轻人拱拱手,小心翼翼道:“这位爷?您在这儿坐多久了?天快黑了,要不……”
没说完。
那年轻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王豆腐腿一软,差点跪下。
那眼神平静得很,可被这么一看,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扒干净了,昨晚上多收了邻家两文钱的事儿都藏不住。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他身上那衣裳,真的干干净净,一点儿褶子都没有。
可他坐的那块石头,青笞压出一个完整的人形,绿油油的,少说长了几十年。
王豆腐腿更软了。
年轻人没理他,抬脚就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然后他走了,步子不快,可眨眼就没影了。
王豆腐愣愣地站着,半天没回过神。他儿子在筐里喊:“爹,那人飞走了!”
王豆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飞什么飞!回家!”
挑着担子,跌跌撞撞往家跑。
跑出老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还在那儿站着,枝叶在风里轻轻晃。
树下那块石头,青笞缺了一块,印着个人形,绿油油的。
王豆腐缩缩脖子,跑得更快了。
大梁亡了。
亡于内乱,最后一任皇帝沉迷丹药,追求长生,二十五年不上朝。
各地藩王拥兵自重,边军将领割据称雄,好好的王朝,说散就散。
如今这天下,叫大胤王朝。
开国皇帝姓周,叫周定邦,这名字有点意思,定邦定邦,定了就邦。
他是石大牛的曾外孙,继承了石家那股子敢拼敢杀的劲头,从一个小小校尉起家,花了三十年,打下半壁江山。
周定邦登基那天,下了道圣旨:追封石大牛为武烈王,配享太庙。
又在京城立了座石象,石象手里握着刀,眼睛望着北边。
北边是他打过仗的地方。
京城人每天从那石象底下过,有孩子问:这谁啊?
大人说:开国皇帝的姥爷的姥爷。
孩子说:哦。
然后该干嘛干嘛。
没人记得石大牛当年是个种地的。
也没人记得,二百年前,有个穿月白长衫的人,在村口老槐树下,跟他说过两句话。
……
五百年后。
大胤亡了。
周家的江山传了二十三帝,最后亡在一个昏君手里。
那昏君别的本事没有,折腾人的本事一流。
折腾了三十年,终于把自己折腾死了,也把周家的江山折腾没了。
之后又是乱世,军阀混战,民不聊生。
打了七八十年,打出一个姓刘的,统一天下,创建大郑。
刘家坐了二百年的江山,又亡了。
这一次亡得干脆,连乱世都没有。
就是皇帝不行了,太子不行了,大臣也不行了一起不行,一起完蛋。
然后旁边一个姓陈的藩王捡了个便宜,登基称帝,创建大陈。
大陈到现在,又一百多年了。
算下来,从那位先生传道至今,已经七百年。
七百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王朝兴起又灭亡,让一座城池繁华又荒废,让一代代人出生、成长、老去、化作尘土。
也足够让武道,从当初的星星之火,变成燎原之势。
如今这天下,养气境遍地都是,先天境多如狗,地煞境也不稀奇。
光是京城一地,地煞境的宗师就有上百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