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白大褂。
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夹子边上别着一支钢笔,蓝黑色的笔帽。
是个女医生,三十五左右,瓜子脸,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夹着,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落在陈三皮脸上,然后往下移,移到他和王秀兰勾在一起的手指上。
“陈三皮?”
陈三皮还没来得及回答,王秀兰已经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握紧了,攥着他的手指,攥得死紧。
“怎么了?怎么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哑,像被人从梦里硬拽出来的,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
接着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女医生,愣了一下,又转回来,看见陈三皮还躺在病床上,肋骨上缠着绷带,正盯着她。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王秀兰不信,但没追问,伸手捋了捋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面对门口的女医生。
“大夫,有事吗?”
女医生走进来,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她把病历夹抱在怀里,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陈三皮。
“感觉怎么样?”
“还行。”
女医生点点头,翻开病历夹,用钢笔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念道:“肋骨断了四根,其中一根差点扎到肺,手术很成功,但需要静养,一个月内不要下地走动。”
她合上病历夹,把钢笔别回去。
“这些,护士昨天应该跟你说过了。”
“说过了。”
“那你还坐轮椅到处跑?”
陈三皮被噎了一下。
女医生也不等他回答,把病历夹往腋下一夹,两只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姓林。”
陈三皮点点头。
“你歇着吧,身体不对劲再叫我。”
说完,林大夫走了。
但陈三皮注意到她脚上的鞋,不像寻常医生护士穿的平底鞋或布鞋,竟是一双靴子,擦的干干净净,没有一颗泥点子。
这个季节穿,显然早了些。
“阿兰老婆,”陈三皮叫了声。
“怎么了?”
“昨天夜里下雨了吗?”
王秀兰快步走到窗户边,张望了会。
“路面都是干的,泥巴看着也是干的,怎么了?”
陈三皮笑了笑。
另一边。
穗州。
吉普车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棵叫不出名的树底下停了。
刘胖子看了眼车上的时间。
八点整。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上爬着爬山虎,有几户人家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头晾着的花床单。
他从车窗往外看。
巷口出去,就是大街。
街对面是一栋三层小楼,灰砖外墙,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头写着三个字。
听雨轩。
匾额刷了清漆,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字的笔画描了金粉,看着像那么回事。
但金粉已经褪了色,斑斑驳驳的,透着一股子“我正经但我又不完全正经”的味道。
一楼的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露出半截玻璃门,玻璃上贴着“营业时间下午2:00—凌晨2:00”的红字。
二楼窗户拉着窗帘,看不清里头。
三楼倒是没拉窗帘,但窗玻璃贴了膜,从外面看就是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刘胖子盯着那扇黑乎乎的窗户,手心又开始冒汗。
在车上的时候,他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
从港城到穗州,他翻来覆去就琢磨一件事,怎么输钱。
他想了十几种方案,每一种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连台词都编好了,比如“老板,我今天手气不好,借点钱翻本”,又比如“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冲了太岁”。
他甚至对着车窗玻璃练了好几遍表情。
第一遍像便秘,第二遍像牙疼,第三遍像便秘加牙疼,练到第四遍的时候,张麻子实在忍不住了,说你他妈能不能别对着我这边练?
刘胖子说我没对着你,我是对着玻璃。
张麻子说你对着玻璃,玻璃反光,我能看见,跟对着我有什么区别?
刘胖子闭嘴了。
但现在,真到了地儿,那些心理建设全塌了。
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的,震得耳膜都跟着颤。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那层厚实的肥肉,都能感觉到心脏在里头撞,拼命想往外蹦。
他又把手塞进裤兜里摸了摸,裤兜里有几个钢镚,和二十张大团结。
陈三皮说了,不带钱。
刘胖子心虚,还是带了两百揣身上。
不带钱去赌坊,这叫什么?这叫送货上门。
他扭头看了一眼后座。
刀疤李靠在座椅上,脑袋歪向一边,嘴微微张着,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