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大杂院里就有了动静。
小山东蹲在水缸边,拿瓢舀水往脸上泼,水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不在乎,又舀了一瓢,从头顶浇下来。
二丫站在屋门口,背好了书包,两只手攥着背带,等着。
那根断了的背带昨天晚上被王寡妇接上了,针脚细细密密的,比原先还结实。
二丫摸着那排针脚,眼眶有点热。
“哥哥,今天你能不能送我到学校门口?”
小山东把瓢扔回缸里,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
“昨天那小子叫什么?”
二丫声音小得像蚊子:“胖虎。”
“我问你他叫什么,没问你外号。”
二丫哦了声:“叫叫吴大宝。”
“走。”
小山东从墙根拎起那根铁棍,掂了掂。
两人出了院门。
巷子里静悄悄的,几只麻雀在墙头跳。
小山东走在前头,铁棍扛在肩上,二丫跟在后面,小碎步倒腾得飞快。
走到巷子口,碰见卖豆浆的老陈。
老陈看见小山东那架势,手里的勺子差点掉锅里:“山、山东,你这是”
“送我妹上学。”
老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铁棍,又看了一眼低着头的二丫,嘴唇动了动,没敢再问。
等两人走远了,老陈才小声嘀咕了一句:“有人怕是今儿要倒霉。”
学校在两条街外,是个平房围出来的院子,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港城市新盛街道小学。
小山东把二丫送到校门口,没进去。
他站在门边的一棵梧桐树底下,把铁棍往树根上一靠,蹲下来,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上。
眯着眼,盯着校门。
二丫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小山东冲她摆摆手。
“进去,别回头。”
二丫怯怯点点头,转身走进校门。
小山东继续蹲着,看着那扇门,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看着送孩子的家长一个个离开。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
他把叼着的烟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转,又叼回去。
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该来的都来了,校门口的人渐渐少了。
小山东正以为吴大宝今天没来上学时。
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三个人,正往这边走。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圆,肚子挺,袖子撸到胳膊肘,边走边拿手帕擦汗。
他身后跟着个男孩,胖,圆脸,手里攥着根糖葫芦,一边走一边舔。
再后面,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留着两撇小胡子,走路一摇一晃的,眼神飘来飘去,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小山东的目光落在那胖男孩脸上。
胖虎。
他站起来,把铁棍从树根上拎起来。
那三个人走到校门口,正要往里进。
小山东横跨一步,挡在他们面前。
胖虎他爹一愣,抬起头,看见面前这张脸。
年轻的,冷的。
“你谁啊?”他皱着眉头,拿手帕擦着脖子上的汗,“挡什么道?”
小山东没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个舔糖葫芦的胖男孩身上。
“他叫吴大宝?”
胖虎他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儿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又怎样?”
小山东这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昨天,他扯烂了我妹妹的书包。”
胖虎他爹嗤的一声笑出来。
“就为这点屁事?一个破书包,值几个钱?”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两块钱,往小山东面前一递。
“拿着,再买一个,滚。”
小山东没接那张钱。
“我不要钱。”
胖虎他爹脸色变了变,把钱收回去,上下打量着小山东。
“那你堵这儿想干什么?打我儿子?”
小山东摇摇头。
“我不打小孩。”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胖虎脸上。
“但他得给我妹道歉。”
胖虎本来在后面舔糖葫芦舔得正欢,听见这话,把糖葫芦从嘴里拿出来,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我就不道歉!你能把我怎么样?”
小山东没意外,一个老鼠窝里出来的,但凡懂点礼貌都对不起这张没开化的脸。
胖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往他爹身后缩了缩。
胖虎他爹脸上挂不住了,一把推开儿子,指着小山东的鼻子。
“小崽子,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儿子不就扯烂个破书包吗?你他妈还想怎样?”
“我告诉你,这学校门口,还没人敢堵我吴老胖!”
他身后那个瘦年轻人往前凑了凑,拿眼神瞟着小山东手里的铁棍,嘴里不阴不阳地说:
“吴哥,这小子拎着家伙呢,要不我喊道上兄弟来?”
小山东眉尖微挑,像是听见什么荒唐事,他把铁棍往地上一插,插进泥里半截,立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