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云落在通天河岸边三丈高的位置,没有再往下降。
观音菩萨站在云头上,目光扫过河面——浮尸、蒸汽、被搬空的水府,以及岸边那四十七口敞开的箱子。
她的视线最终停在铁笼上。
灵感大王被塞在一个临时焊死的铁笼里,半熟的鱼身蜷缩着,金鳞脱落大半,鳃裂还在往外渗血水。笼子外面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在押资产,未经债权人许可不得转移”。
观音的手指攥紧了净瓶。
“唐三藏。”她的声音从云端传下来,带着佛门特有的平和,但平和里压着东西。“这灵感大王乃我莲池中金鱼所化,走脱下界已有九年。今日我亲自前来收回,带回落伽山管教。”
唐三藏站在马车旁边,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礼数到位,态度客气。
“菩萨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从袈裟内袋里抽出两份文书,一份薄一份厚。
薄的那份是灵感大王的认罪书,上面有唇印、有四值功曹的留影石编号、有陈家庄庄主的证人签字。
厚的那份是账单。
唐三藏把两份文书举起来,让云端看得清楚。
“菩萨,这条鱼精在通天河非法占据水域九年,每年勒索童男童女各一名,累计谋杀十八人。三日前制造洪水企图灭口,昨日又以绝对零度法理冰封八百里商路。”
他翻了翻账单。
“人命赔偿、洪水损失、冰封商路的经济损失、陈家庄九年供品追偿、水府查抄物资的保管费、我方人员出手费——”
唐三藏报了个数。
“合计两亿灵石。认罪书已画押,债务关系成立。”
观音的祥云往下降了半尺。
“唐三藏,此物本属灵山。它在下界犯下的过错,自有灵山法度处置。你一个凡间僧人——”
“菩萨。”唐三藏打断了她。语气还是客气的,但打断得很干脆。“贫僧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灵感大王犯案地点在南瞻部洲通天河流域,属大唐国境延伸管辖范围。按照天庭与四大部洲签署的《妖族犯罪属地管辖条例》第十二条,凡妖族在人间犯下命案者,由犯案地所属势力优先追诉。灵山想带人,得先跟大唐刑部打招呼。”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这条鱼精自称背后有菩萨法旨。如果这是真的,那菩萨就是知情不报、纵容属下在人间杀人。如果是假的,那就是它冒用菩萨名号行凶,菩萨更应该配合我方调查,而不是急着把人带走销毁证据。”
第三根手指。
“第三,贫僧在它水府里搜出了十二块百年水精,上面有观音莲池的气息。这批物资是菩萨主动提供的,还是被盗的?不管哪种,都需要菩萨给个说法。”
唐三藏把三根手指收回去,双手合十。
“所以,菩萨要收人可以。请先结清两亿灵石的债务,再支付打捞费、看管费、以及我方内核成员的出手费。”
他侧了侧身,让观音看见马车车顶。
罗真趴在车顶上,睡得四仰八叉。金发散了一车顶,嘴巴微微张着,每呼吸一次,嘴角就溢出一缕白色的冷气。
那缕冷气落在车顶的木板上,木板表面结了一层霜花。霜花的纹路不是普通的冰晶——是法理级别的绝对零度残渣。
昨天灵感大王冰封八百里通天河的那个“绝对零度”,被罗真吸了个干净。现在连睡觉打呼都往外漏。
观音看着那缕冷气,没说话。
上次在号山,她亲眼看见这个金发少年把红孩儿的三昧真火当零食吃了。这次又把绝对零度法理吞了。
她带不走人。不是不想,是不能。
唐三藏看出她在尤豫,又加了一句。
“菩萨若觉得两亿灵石太多,贫僧可以给个折中方案。”他从账本里抽出一张新的纸。“灵山代为清偿全部债务,外加支付罗真的出手费——五千万灵石。总计两亿五千万。贫僧可以接受分期付款,年息一成五。”
观音的净瓶在手里转了半圈。
“或者。”唐三藏把纸收回去。“菩萨不付钱也行。贫僧这就让五方揭谛把灵感大王押送天庭斩妖台,以命抵债。一条练虚合道的鱼精,在斩妖台上公开处刑,天庭那边的流程贫僧熟。”
他拍了拍袈裟口袋。
“正好,贫僧手里有玉帝盖过印的公文模板。走流程很快的。”
观音没接话。
她在算账。
灵感大王是她莲池里养了三千年的金鱼,修行到练虚合道全靠莲池的水精滋养。这条鱼本身就是她的修行资源之一——莲池豢养的灵物,跟她的功德金莲有因果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