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的雾越来越浓了。
灰绿色的阴质从两侧山壁上往下流,把马车整个裹在里头。敖烈的四只蹄子踩在骨粉上,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猪刚鬣在车辕上拿手扇着鼻子前面的雾气,扇了两下没用,干脆不扇了。
“这味儿,跟天河下水道似的。”
车顶上的罗真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
他的鼻子动了动。
然后呼噜声又响了。但这一回的呼噜声里带上了节奏——吸气长,吐气短。每一次吸气的时候,车顶周围半丈范围内的灰绿色阴质雾就往他嘴鼻的方向涌。
悟空看了一眼,没管他。
马车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前方的密林里传出动静。
不是骨头拼合的声音。是脚步声。轻轻的,碎碎的,踩在枯叶上的那种。
一个人影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年轻女子。十七八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裙。腰间系了根草绳,草绳上别着一把割草的小镰刀。左手挎着竹篮,右手提着一只粗陶罐。
罐子没有盖。里面冒着热气。
肉汤的味道顺风飘过来。
猪刚鬣的鼻子抽了两下。
“肉。”
悟空没动。他盘腿坐在车顶上,金箍棒搁在膝盖上,火眼金睛已经看穿了——
又是一副骨架子。做工比上一次精细多了。骨骼衔接的缝隙用阴质填得严丝合缝,外面裹的人皮幻术也厚了一层,连手指上的茧子和指甲盖下面的泥都做出来了。
但还是骨头。
真正的白骨夫人还蹲在地底下。七十丈。一步都没挪。
悟空站了起来,金箍棒横在身前。
“又来了。”
他正要抬手,车帘掀开了。
唐三藏的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五指张开,按在悟空小腿外侧。
“别急。”
悟空低头看他。
唐三藏从车厢里钻出来,站到了车辕上。他的视线越过猪刚鬣的脑袋,落在那个年轻女子身上。
那女子已经走到二十丈开外了。她停下脚步,把竹篮换了只手挎,另一只手柄陶罐举高了一点。
“这位师父——”
她的声音是甜的,带着乡下姑娘的怯生生。
“小女子家住山那边的杏花村,给田里干活的爹爹送饭。路过此处,见师父们赶了远路,这罐肉汤若不嫌弃,给师父们润润肠胃。”
说完,她往前走了几步,把陶罐往马车的方向递了递。
猪刚鬣回头看唐三藏。
唐三藏没看他。
唐三藏在看那罐肉汤。
热气从罐口往上冒。油花浮在汤面上,里头隐隐约约能看见几块深色的肉。闻起来确实香,带着一股野味的膻。
但悟空的火眼金睛里,那罐汤是黑的。汤底沉着三层阴毒——最上面一层是迷神散,吸一口就晕;中间一层是蚀骨露,凡人皮肤碰到就烂;最底下压着一团拇指大的纯阴凝珠,那玩意儿吞下去,五脏六腑当场化成血水。
“师傅。”悟空的声音压得很低。
唐三藏已经跳下了车辕。
他走过去了。
猪刚鬣的钉耙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唐三藏走到少女面前五丈的距离,站定。他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那罐汤。
然后他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唐三藏的语气和蔼极了。跟在长安城施粥棚里对排队领粥的百姓说话一个调子。
“姑娘好心。贫僧师徒一行确实赶了远路,正好腹中饥饿。这罐肉汤,贫僧就不客气了。”
他伸手,把陶罐接了过来。
少女傀儡愣了一下。
地底下的白骨夫人也愣了一下。
——接了?
上次那个老妇人的碗他碰都不碰,这次换了个年轻姑娘就接了?
白骨夫人来不及多想。按照她设计好的流程,对方接了汤就得喝。喝了就倒。倒了她就能从地底上去收尸。
但唐三藏没喝。
他把陶罐端在手里掂了掂。挺沉的。少说有五六斤。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马车旁边,抬手柄陶罐往车顶上一递。
“罗真居士,有人送饭了。”
车顶上的呼噜声嘎然而止。
罗真的脑袋从车顶边沿探出来,两只竖瞳盯着那罐汤。
“啥味儿的?”
“肉汤。”唐三藏说,“闻着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