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了两下,整张条案从脚底下塌了。
罗真从条案的位置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屁股着地,弹了两弹。他抬头看。
头顶的房梁在消失。雕梁画栋的飞檐一节一节地褪色,先是丹漆的红变淡了,然后椽木的纹理化成了水波——不是真的水波,是幻术剥落时最后的光影残馀。
整座宅子在塌。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塌。是幻术在一层一层剥离。
紫檀木的太师椅化作了一摊灰影,消散在空气里。青花瓷的碗碟失去了釉面的光泽,碗沿往内翻卷了两下,碎成了碎光。桌面、椅面、门板上的铜钉、门楣上的匾额——“莫家宅”三个金字一笔一划地抽离,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飘走的时候,门框也没了。
猪刚鬣站了起来。
他的脚底下——青砖还在。那是唯一真实的东西,幻术没有复盖地面。但除了地面之外的一切都在消失。
墙没了。
屋顶没了。
院子没了。
灯笼没了。
月亮门、桂花树、前院花厅——一层一层地往外剥,从内到外依次消散。飞檐上最后一盏绢纱灯笼的光熄灭的时候,整座“莫家宅”在夜色里垮了个干净。
碎石荒地。
满目碎石荒地。
连棵象样的树都没有。
唐三藏坐的那把椅子没了。他的屁股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地上。念珠从膝盖上弹下来,在碎石堆里滚出去半尺远。
猪刚鬣手里的钉耙差点戳在自己脚面上。他回头一看——东厢房没了。他刚才躺的铺盖没了。绣着鸳鸯的枕头没了。
桌上的四菜一汤没了。酱烧肉、清炒笋、凉拌山菌、蒸豆腐——全没了。连碗碟的影子都不剩。
他嘴里还留着酱烧肉的味道。
那味道是什么做的?
猪刚鬣反射性地干呕了一下。
悟空站在唐三藏旁边,两只手还背在身后。他低头看了看地面。一块块裸露的青砖嵌在碎石荒地上,是整座幻阵唯一的真实地基。
青砖之外,全是荒草。
夜风灌进来了。没了围墙的遮挡,山坳里的风直接扫过来,冷得猪刚鬣缩了一下脖子。
而妇人——
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但她身上的藏蓝缎面褙子在褪色。暗纹先消失了。缎面的光泽跟着散了。布料的质感在抖动中分解,从衣角到肩头一路退去。金步摇的金色剥落了,翠石耳坠的翠色蒸发了。
底色露出来了。
不是凡人的皮肤。不是妖怪的鳞甲。
是光。
圣洁的、从内到外的、带着万年道韵的佛光底色。
妇人的面容模糊了。五官在佛光中变得不确定,原本那张端庄周正的中年妇人脸被光吃掉了边缘,露出底下另一副不属于人间的轮廓。
三个蒙面的姑娘也一样。
淡粉的面纱先散了。底下没有脸。有光。鹅黄的面纱跟着化了。水蓝的最后。三道身形在佛光中站着,衣裳一层层褪尽,露出的不是胴体——是法身的投影。
猪刚鬣的瞳孔放大了。他的钉耙往后拽了半步。后脊梁上的汗是冷的。
四道佛光。
站在荒地碎石上的四道佛光。
猪刚鬣在天庭待了多少年?他认过多少大人物?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中间那道光底下是谁。
骊山老母。
他的膝盖发软了。
悟空的手在身后摸到了耳后的绣花针。指尖在针尖上搭了一瞬,然后松开了。没拔。
不用拔。
四位菩萨又不是来打架的。
但悟空的喉头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在憋。
他在憋笑。
他从进门闻到那三支线香开始就知道这出戏是什么。四圣试禅心。灵山安排的例行考核,过场用的。他不戳穿是因为没必要——唐三藏压根不会动心,猪刚鬣再馋也不至于掉进去。
他没想到的是罗真会动手。
金团子吃了菩萨的阵眼。
直接吃了。
连嚼都只嚼了三口。
悟空把那口气压回去了,脸绷得很用力。
唐三藏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念珠从碎石堆里捡回来。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四道佛光,又看了一眼蹲在碎石地上打嗝的金团子。
罗真打了个饱嗝。
嗝里带出一股味道。不是什么灵气仙风的味道,是那种庙里点了太久的便宜檀香被闷在炉子里回潮之后的馊气。
四道佛光中居中的那道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