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越走越窄。
两道车辙痕从宽敞的黄土大路一点一点收进了山坳间的碎石小径,路面碎石多了,车厢颠得厉害。猪刚鬣连甩了三次缰绳,敖烈的蹄子打了两个趔趄,差点扭了前腿。
“这什么破路。”猪刚鬣骂了一句,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灰。
太阳进山了。天色暗下来的速度很快,从橘红到灰蓝就那么几息的工夫。西边的山脊把最后一点光挡住了,碎石路上的坑坑洼洼全变成了黑影。
车厢里悟净的呼吸匀了,柳叶上的淡绿光在昏暗里转得很慢。唐三藏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念珠搁在膝盖上没攥。
猪刚鬣拉了一下缰绳。
“和尚,天黑了。”
唐三藏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满目荒坡碎石,一棵象样的树都没有,别说人家了。
“再走走。”
“走哪去?前面全是山,左右全是坡,你让我在石头堆里搭铺盖?”
唐三藏刚要回话,马车拐过一个弯。
猪刚鬣的话断了。
弯道外面,山坳平地上,亮着灯。
不是一盏灯。是满院子的灯。绢纱灯笼挂在飞檐上,一溜排开,暖黄的光打在朱红色的大门上,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匾上写着四个字——猪刚鬣眯了眯眼,没看清。
一座宅子。
不是普通的宅子。雕梁画栋,青砖碧瓦,前后至少三进的院落,围墙高过两丈,墙头上复着琉璃脊兽。院门两侧栽着两棵老槐树,树冠盖住了半面墙,树底下拴着一头黄牛,正低头嚼草料。
荒山野岭。碎石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突然冒出来一座挂满灯笼的豪宅。
猪刚鬣攥着缰绳的手没松。
敖烈的四条腿也停了。白马的鼻子朝前拱了拱,耳朵往后贴了贴,蹄子在碎石上刨了两下,不肯再走。
“和尚。”
唐三藏已经看见了。他从帘子后面伸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盯着那座亮堂堂的宅子。
他不说话。
猪刚鬣回头看了一眼车顶。悟空盘腿坐着,铁棍横在膝盖上。猴子的脑袋歪着,两只金色的眼珠子在暗色里转得很慢。
“猴子?”
悟空没吭声。
他看了那座宅子大概五息。五息之后,他把视线收了回来,抬手抠了一下耳朵。动作很随意。
“师父,要歇脚不?”
唐三藏皱了皱眉头。
这话问得太平淡了。前方荒山野地里凭空冒出来一座富贵人家的大宅院,悟空连个多馀的字都没说。要么是没问题,要么是——
“悟空,那宅子有没有古怪?”
“有人住。”悟空的手指在棍面上搭着,“院里有女人的脂粉味,灶上有饭菜的热气。正经住家。”
猪刚鬣的鼻子动了。
他闻到了。不光是脂粉和饭菜——有肉。炖的。酱香味很浓,拌着热气从院墙里飘出来,顺着晚风灌进鼻孔。
他的肚子叫了。
上回正经吃饱还是在自己那间破院子里,被唐僧的五行逆转净化了满锅妖粮吃了一顿。过了流沙河之后就啃干馒头,啃了一天了。
“师父,我看这宅子——”
“停车。”唐三藏说。
猪刚鬣愣了一下。
唐三藏掀开车帘下了车。布鞋踩在碎石地上,站稳了,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
“你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地里冒出来一户人家。要么是天上掉的,要么是地里长的。”唐三藏把念珠从膝盖上捡起来拢在手心,“不管哪种,天黑了,车里还躺着个伤号,我总得找个地方歇一晚。”
猪刚鬣张了张嘴。
合著是你自己要去啊。
“猴子你不拦一下?”
悟空从车顶上跳下来,铁棍缩成绣花针别在耳后。
“师父说停就停。走吧。”
猪刚鬣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宅子。灯笼照着朱红大门,门缝里透出来暖光,看着挺正经的。
可他当了几百年的妖。几百年的本能告诉他——荒山里的灯比野地里的鬼火更危险。
“我先说一句。”猪刚鬣把缰绳在车辕上缠好,跳下来,“进去之后不管什么情况,先吃饭。不管饭我不干。”
悟空已经往前走了。
唐三藏跟在悟空身后,布鞋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猪刚鬣回头看了看车厢——悟净还在里面睡着,柳叶的绿光在帘缝里明明灭灭的。
“你看着车。”他拍了拍敖烈的脖子。
白马打了个响鼻,四条腿还在抖。它不想在这停。但没人给它选择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