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刚鬣走在马车前头,赤脚踩着黑泥,锄头扛在肩上,脚步又重又稳。每一脚下去,泥地上就多出一个坑,坑里渗出暗黄色的水来。
他带的路不走官道。从谷地出来往西南拐了个弯,钻进一片矮树林,树林里的地面全是黑的,泥土被翻过不止一遍,树根都裸露在外头,根须上沾着黑紫色的粉末。
“俺在这一带开了不少荒地。”猪刚鬣头也不回地说,“人走的路窄,俺的路宽。”
确实宽。矮树林之间被他硬趟出了一条三丈多宽的泥道,两边的树桩齐刷刷断在膝盖高度,茬口整齐,是锄头劈的。马车勉强能过,左右车轮贴着树桩碾过去,嘎吱嘎吱响。
敖烈走在前面,蹄子踩进泥里又拔出来,鼻子喷着粗气。他不喜欢这路。泥太软,土行法理被翻得乱七八糟,踩上去脚底下没着落。
走了约莫两刻钟。
矮树林尽头露出一堵黄土墙。墙不高,一人多一点,夯土的,墙面上糊着一层干裂的泥皮。墙头上晒着一排排黑紫色的麦秆,风一吹哗哗响。
一座院子。
孤零零杵在旷野当中,前不挨村后不着店。院门是两扇厚木板,拿铁钉子钉在门框上,门板上被什么东西刨过,留着五道深槽——爪痕。
猪刚鬣走上去把门一推。门没上栓,吱呀一声开了。
“到了。”他把锄头往门坎旁一靠,回头朝马车招手,“进来歇着,俺做饭。”
院子不大,方圆三十来步。地面踩得板结实了,比外面的黑泥硬得多。靠北墙搭了三间矮房,房顶盖着茅草和麦秆,歪歪扭扭的。东墙根底下码着一垛劈好的柴火,柴火上面盖着草帘子防雨。西墙根底下挖了一溜地窖口,三个窖口并排,窖盖是石板的。
院子正中间,三口大黑锅。
锅是铸铁的,口径快有四尺,锅沿厚得能坐人。三口锅并排架在土灶上,灶口对着南边,烟囱从灶后面拐上去,穿过北墙的房檐伸到外头。
锅底下是灰。厚厚一层灰,混着骨渣和烧剩的铁钉子。
猪刚鬣进了院子就忙上了。他先从柴垛上扯下一捆柴劈开,不用刀,锄头劈的。锄背砸下去,一抱粗的圆木裂成八瓣,整整齐齐码进灶口。然后蹲下去往灶膛里一吹。
不是嘴吹。是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
暗红色的妖气从他鼻孔里冒出来,卷着热浪灌进灶膛。柴火噼里啪啦就着了,火苗蹿起来老高,舔着锅底,把锅底的陈年油垢烧得滋滋冒烟。
“坐!”猪刚鬣搬来三张宽板凳,拍了拍上面的灰,往院子里一摆,“随便坐。”
板凳是实木的,每一张都有半尺宽,腿粗得跟小孩骼膊差不多。普通人的板凳不会做这么粗。
悟空从车顶翻下来,落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金团子从他头顶滚下来,顺着他的肩膀滚到板凳上,又从板凳上滚到地面,贴着地皮滚了两圈才停住,继续趴着。
唐三藏从车厢里出来,站在院门口看了看这座农院。
简陋。粗糙。到处沾着泥和麦秆碎屑。空气里弥漫的味道比谷地里的麦田淡一些,但也够呛。
他没说什么,拢着袖子走进去坐到板凳上。
赵六、李四、矮冬瓜三个人也从车厢里钻出来了。三个人的右臂在夕阳底下反射着暗金色的光,手掌上的金属纹路被映得一条条清淅。
赵六第一个闻到了味。
他的金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空气里的土行法理碎片太密了,金色经络跟着共振,攥得骨节咔咔响。
“坐外头。”悟空冲三人指了指院门口的台阶。
三人老实去了。
猪刚鬣把三口锅的火全烧上了,锅里先倒水——不是井水,是从地窖里拎上来的一桶浑黄的液体,倒进锅里发出刺鼻的腥气。
“天河水。”猪刚鬣拍了拍那只空桶,“当年从天河摔下来的时候,身上带了半壶,四百年了,俺自己兑水养着,味道淡多了,但煮东西还是好使。”
水烧开了。滚沸的黄水冒着密集的泡,每一个泡破裂的时候,上面飘出一缕极淡的水蓝色气丝。水行法理。被稀释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天河水行法理。
猪刚鬣把锄头往地窖口一杵,弯腰下去了。
地窖里传来一阵拖拽的声响,沉闷的,间杂着链条碰撞的哐当声。
半扇肉被他扛上来了。
唐三藏看见那块肉的时候,念珠在手指上停了。
那不是牛肉。不是羊肉。不是任何他在大唐见过的畜肉。
半扇胴体,皮剥了,内脏掏了,剩下骨架和外头包着的厚肉。骨头是灰绿色的,截面的骨髓呈暗褐色,在空气里冒着热气。肉的颜色更古怪——深紫偏黑,表面布满了指甲盖大的鳞状纹路,每一片鳞纹下面嵌着一粒暗红的肉核。
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