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山外的官道上,杂草长到了人腰高。
三月的风裹着泥土味,把路边的野花吹得东倒西歪。一个年轻和尚牵着一匹白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堆里。
唐三藏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袈裟下摆沾满了泥点子,白马的蹄子也裹了厚厚一层黄泥。从长安出发到现在,他走了快两个月,鞋底磨穿了三双,脚上的水泡破了又长。
前面就是五行山的边界。
过了这片山,就算彻底出了大唐国境。
他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赶路,是因为怕。
这一带的猎户跟他说过,五行山里镇着一只妖猴,是几百年前从天上打下来的。虽说被佛祖压住了,但山里时不时传出怪响,附近的村子早搬空了。
唐三藏念了两遍心经,把缰绳攥紧了些。
白马打了个响鼻,耳朵转了转。
“阿弥陀佛,走快些。”
他自言自语,脚下却被一块石头绊了个趔趄。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山里传出来。
“那个和尚——”
唐三藏的脚钉在了地上。
“对,就是你。”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清清楚楚。带着点嬉皮笑脸的味道,还有点沙哑,听着不象正经人说话。
“你是不是东土来的和尚?要去西天拜佛求经?”
唐三藏的手心出了汗。他下意识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五行山的山体上,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山腰延伸到山脚,碎石和杂草塞满了缝隙。
缝隙里有东西在动。
唐三藏的腿有点发软。但他毕竟在寺里修了二十多年的心,深呼吸了两口,把慌张压下去,双手合十。
“贫僧正是。”
话音刚落,石缝里哗啦啦掉下一堆碎石。
一个脑袋钻了出来。
脏兮兮的。满脸泥垢,头发打着结,两只眼睛在污垢里头转来转去,亮得吓人。
猴子。
是只猴子。
那猴子从石缝里挤出半个身子,冲唐三藏咧嘴一笑。牙倒是白,跟脸上的泥形成了鲜明对比。
“嘿嘿,那就是你了。”
猴子的语气很随便,跟在街上碰见个熟人差不多。
“前些日子,菩萨来寻我和师兄,说要保你去西天取经。”
唐三藏愣住了。
菩萨?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眼前这只脏猴子满身泥巴,卡在石缝里跟个箩卜似的,张口就是菩萨长菩萨短——
“你……你说的菩萨,是哪位菩萨?”
“观音菩萨啊,还能有哪位。”猴子翻了个白眼,“和尚你耳朵不好使?”
唐三藏被噎了一下。
他仔细打量眼前这只猴子。虽然脏得不成样子,但那双眼睛里头透着精光,不是普通野猴能有的。而且这猴子说话利索,条理清楚,确实不象是在胡扯。
“敢问……施主是?”
“俺老孙,孙悟空。”猴子拍了拍胸脯,又拍下来一片碎石,“五百年前大闹天宫那个,你没听说过?”
唐三藏听说过。
不光听说过,他在长安的时候,寺里的老和尚讲过好几遍这个故事。说是有只石猴修成了大道,打上天庭,最后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
就是这座山。
就是眼前这只猴子。
唐三藏往后退了半步。
“别怕别怕。”孙悟空在石缝里挥了挥手,“菩萨都替我担保了,我要是想害你,她能答应?你帮我个忙,把山顶上那张帖子揭了,我就出来保你西行。”
唐三藏尤豫了。
他抬头看五行山。山不算太高,但从山脚到山顶也得爬小半个时辰。山路早就被杂草和碎石埋没了,看着不好走。
“山顶有张帖子?”
“六字真言帖。佛祖粘贴去的。你是取经人,佛门中人,揭得下来。”
唐三藏又尤豫了一会儿。
他想起临行前,观音菩萨托人带的话——路上会有护法相助。
“好。贫僧这就上去。”
他把白马拴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提着袈裟下摆,开始往山上爬。
山路确实难走。碎石松动,杂草割手,他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皮。但他咬着牙一步步往上挪,大半个时辰后,终于爬到了山顶。
山顶有块平整的巨石。巨石正中间,一张金色的法帖牢牢贴在上面。帖上六个梵文大字,历经五百年风吹日晒,依然金光未褪。
唵嘛呢叭咪吽。
唐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