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窗外，都市的夜色沉沉铺开。楼外街道车马不息，灯火连片，喧嚣隔着一层玻璃窗隐隐传进来。可我对周遭的一切已然浑然不觉，手里紧紧攥着寒梅寄来的那封信纸，那一句被泪水晕开的“恐怕……”，反反复复在心头盘旋
信纸边角已经被我捏得起了褶皱，泪痕浸染过的地方，纸张微微发脆。半句话悬在纸上，没有下文，却比千言万语更叫人心如刀割。
这一夜，我彻底无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之中轮番浮现。姑射山下平安村，老泡桐树婆娑的树影，月光之下我们许下的诺言，麦收时节田埂边短暂的相逢，车站离别时她泪流满面的模样。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我不敢相信，曾经桐树下生死相托的情意，竟要被一纸书信画上裂痕。可现实摆在眼前，城乡相隔，境遇悬殊，距离慢慢拉开了我们之间的心。我身在繁华学府日日长进，她困守黄土乡村饱尝世俗压力，无形的鸿沟，正在一点点吞噬当初滚烫的爱恋。
第二日上课，先生在讲台上侃侃而谈，黑板写满密密麻麻的板书。我坐在课桌前，目光落在书页上，脑子却一片空白，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寒梅忧伤的眉眼。下课铃一响，我快步奔回宿舍，立刻铺开稿纸，笔尖落下，依旧是那熟悉的称呼。
亲爱的梅：
展信安。
收到你的来信，看见那半句话语，我的心骤然沉落，整夜辗转，难以入眠。纸上斑斑泪痕，我仿佛能够看见你执笔写信之时，落泪伤心的模样。
梅，我最怕看见你这般犹豫退缩。千里之外，我握不住你的手，不能走到你的身边，当面听你诉说满腹苦楚，唯有依靠薄薄信纸互通心事。
你心里究竟藏着怎样的为难，尽可以全部写出来。是家中父母逼迫？是村里流言伤人？还是你自己已然心生退意？千万不要把万般愁苦独自闷在心底。
我们在老桐树下星月为誓，说好要彼此等候。那些誓言，难道尽数随风消散了吗？我寒窗苦读，奔赴千里求学，一半为前程，一半便是为了将来能够堂堂正正迎娶你。
我不怕等待，不怕岁月漫长，只怕你先松开了手。无论遇上何等难处，都该同我商量，不要独自做出决断。
盼你把心里话尽数倾吐，完完整整回我一封信。切莫只留半句话，叫我在远方日夜煎熬。
满心焦灼的人，含泪疾书。
写完，我匆匆封好信封，一路小跑送到学校邮局。信封投进邮筒的刹那，我心中空空荡荡。往后的日子，变成无尽的等待。课堂之上听不进学问，食堂吃饭食不知味，每日一趟趟往传达室跑，每一回都满怀希望，又一次次失望而归。
同寝室的同学也看出我神色憔悴，精神恍惚。有人劝我：“不过是乡下相识的姑娘，相隔这么远，慢慢淡了也是寻常，何必如此折磨自己。”
旁人轻描淡写的劝慰，听在我耳中，只觉得刺耳。他们不曾见过平安村的月色，不曾见过老泡桐树下的约定，自然不懂这份感情在我心中的分量。我只淡淡摇头，不愿多做辩解。
半个多月悠悠过去，就在我快要被漫长等待磨得心力交瘁的时候，一封来自家乡的信封，终于静静躺在传达室的窗台。信封字迹依旧是寒梅的，只是笔锋沉重，看得出写信时内心万般挣扎。
我躲到校园僻静的梧桐树下，四周枝叶婆娑，秋风卷着落叶簌簌飘落。我颤抖着手拆开信封。
亲爱的你：
来信已反复细读。知你在远方日夜煎熬，我心中亦是万般难受。并非我存心要伤你的心，只是世事逼人，很多事情，已经由不得我自己做主。
自我金榜题名的消息传回村里，上门给我提亲的媒人便络绎不绝。爹娘见你远在千里之外，归期遥遥，觉得这份姻缘虚无缥缈。他们反复劝我，说你如今是大学生，前途远大，将来必定留在城里，怎么还会回头娶一个乡下女子。
村里闲言碎语更是漫天飞舞。有人说我痴心妄想，高攀读书人；也有人说，等你在城里见了世面，迟早会把我抛弃。日日听这些话，我夜里常常整夜不眠。
爹娘已经给我看中邻村一户人家，家境殷实，为人老实，三番五次劝我应允这门亲事。我几番推脱，可终究拗不过父母苦苦相逼。女儿家，生来便是要听从爹娘安排。
还记得桐树下的月色，还记得车站挥泪别离，那些情意，我从来没有片刻忘记。只是现实如山，压得我喘不过气。你前程似锦，理应寻一位门当户对、知书达理的女子相伴。不要再为我耗费光阴。
我们之间，就此作罢吧。过往种种，只当是一场美好的旧梦。愿你往后前程坦荡，一生平安顺遂。
寒梅 泣书
短短几页信纸，每一字，都像冰冷的碎石，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呆呆立在树下，秋风扫过落叶，一圈圈落在脚边。心口一阵阵发闷，眼眶灼热，泪水不受控制滚滚而下。
“就此作罢”四个字，轻飘飘，却碾碎了桐树下所有的海誓山盟。
我怎么也想不到，隔着万水千山，等来的竟是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