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到近乎简陋。只有一张冰冷的石桌,两把石椅,以及墙壁上嵌入的几盏以深海鱼油为燃料的长明灯。
鱼油灯散发出幽蓝偏绿、稳定却毫无温度的冷光,将室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水下光影。灯光摇曳,将室内仅有的两人那被拉长、扭曲、不断晃动的影子投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光影交错间,仿佛有无数沉默的恶鬼在壁上舞蹈,无声地嘶吼。
温如玉——或者说,此刻更象是一头被逼到绝境、褪去了所有华美伪装、只剩下最本质锋芒与痛楚的母兽——静静地站立在密室中央,背对着那扇厚重、无声闭合的玄铁石门。
她已换下了平日里像征家主权威与女性魅力的雍容华服与精致首饰。身上只着一件素白如雪、没有任何纹饰的单薄内衫,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后背,未施半点脂粉。
然而,正是这份近乎“赤裸”的朴素,反而将她身上那股历经数十年风浪、执掌一族权柄所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威严、冷厉与决断,毫无保留地凸显出来,如同褪去剑鞘的绝世名锋,寒光刺骨。
她面朝密室内侧的墙壁。那面墙壁上空空如也,唯有一幅尺许见方、以陈旧绢布装裱、已然有些褪色发黄的画卷。
画卷上,用简单的笔墨勾勒出一幅海上日出的景象:波涛之上,一轮红日初升,霞光万道,海鸥翱翔。笔法不算精湛,却透着一股质朴的生机与希望。
这幅画,似乎是她漫长而压抑的族长生涯中,为数不多的、能让她内心获得片刻宁静的寄托。此刻,她凝视着画中那轮朝阳,眼神却空洞而遥远,仿佛穿透了画卷,看到了久远之前,那些早已逝去的、或许曾有过温暖的时光。
在她身后数步之外,石桌的阴影边缘,站立着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
此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容依稀与温如玉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略显狭长的眼型和挺直的鼻梁。但相同的五官,在温如玉脸上是历经风霜的坚毅与威严,在此人脸上,却组合成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阴鸷与刻薄。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衣袍,身形瘦削得有些嶙峋,仿佛长期营养不良。
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病态的青白,嘴唇却异常鲜红,如同涂了血。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瞳孔深处仿佛跳动着两簇幽绿的鬼火,充满了怨毒、疯狂、讥诮,以及一丝压抑到极致、即将喷薄而出的、病态的兴奋与快意。
他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充满嘲讽与玩味意味的弧度,正肆无忌惮地、如同打量猎物般,上下扫视着温如玉那看似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湿冷粘腻。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被这无声的对峙与弥漫的恶意所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唯有鱼油灯芯偶尔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死寂。
时间,在这方寸之地仿佛失去了意义,流淌得异常缓慢。
良久,久到壁上的影子似乎都要凝固成石刻。
温如玉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千钧重负般的凝滞感。
当她完全转过身,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此刻却尽显苍白与疲惫的脸完全展露在幽蓝灯光下时,她看向灰衣男子的目光,已然复杂、冰冷、锐利到了极点。
那目光中,有刻骨铭心、沉淀了数十年的恨意,如同淬毒的冰锥;有毫不掩饰、凛冽如严冬的冰冷杀机;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埋于坚韧之下的疲惫与沧桑;但更多的,是一种“该来的终究来了,那就做个了断吧”的、近乎绝望的决绝与平静。种种情绪在她眼中交织翻腾,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终究……还是回来了。”温如玉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清越圆润,每一个字都象是从干裂的唇间、从压抑了太久太久的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灰衣男子——温天行,温如玉已故大伯的独子,温家上一代权力斗争中失败者的遗孤,温如玉数十年来心头最重的那根毒刺——闻言,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骤然扩大,牵动脸上僵硬的肌肉,形成一个极其扭曲、充满恶意的表情。
他发出一声短促、尖利、如同夜枭啼哭般的冷笑。那笑声在密闭的、布满阵纹的石室内碰撞、回荡,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叠加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心神不宁的诡异回响,仿佛有无数个他在同时嗤笑。
“我的好婶子,”温天行向前不紧不慢地踱了一步,脚步轻盈得如同猫科动物,姿态随意中透着一股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与优越,“我回来,你好象……有些不高兴啊?”
他故意将尾音拖得长长的,目光如同带有实质的刮刀,在温如玉苍白的脸、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以及那微微颤斗却紧抿的唇上细细逡巡,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摧毁的珍贵艺术品,品味着对方每一丝细微的痛苦与挣扎,这让他感到无比的快意。
“高兴?”温如玉猛地抬眸,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被点燃,爆发出滔天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恨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