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黯看着那个女人,没说话。
她也看着他,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看不出任何表情。那盏灯在她旁边烧着,火不大,橘红色的,照着她的脸。那张脸很白,白得像纸,但仔细看,能看见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很细,像血管,但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
“第一个烧进去的。”林黯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女人转过身,背对着那盏灯,慢慢坐下来。她坐在台子边上,腿垂下去,晃荡着。和刚才一样的姿势。
“坐。”她说。
林黯没动。
她回头看他。
“站着不累?”
林黯想了想,坐下来。坐在她旁边。台子边缘很窄,坐上去硌得慌。往下看,苏挽雪站在下面,仰着头,手里攥着那根灭了的火棍。距离太远,看不清她脸上什么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林黯问。
女人没回答。她晃荡着腿,看着下面那片金色的光。那些光从地底下透上来,照着无数躺着的尸体。
“忘了。”她说。
“忘了?”
她点头。
“烧进去之后就忘了。记不住事。记不住人。就记得一件事。”
“什么?”
“等。”
林黯沉默了一会儿。
“等谁?”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弱,一闪就灭。
“等你。”
林黯愣住了。
“等我?你知道我会来?”
她摇头。
“不知道。但得等。不等,就没人来了。”
林黯说不出话。
她又转回头,看着下面。
“我等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是人。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自己从哪儿来。就记得等。”
她顿了顿。
“等的时候,我就看着那些东西。”
她指着下面那些金色的光。
“那些是死了的。烧干净了。什么都不剩。躺在那儿,永远躺着。”
她又指着上面。
“上面那些是睡着的。还没死。但也醒不过来。就在那儿睡着,等着。”
林黯想起那些人山。无数人堆在一起,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们是谁?”
“守脉人。”女人说,“一代一代的守脉人。”
林黯愣住了。
“全都是?”
女人点头。
“全都是。从上古到现在。走到最后一步的,都下来了。下来的,都在这儿了。”
林黯看着那些金色的光。一层一层,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
“那上面那些睡着的呢?”
“还没走到最后一步。”女人说,“但快了。走到最后一步,就下来了。”
林黯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戍十七。想起岳沉锋。想起那些沉尸。想起老观主。想起青姑。
他们也会下来吗?
他忽然问:“戍土呢?”
女人回过头看他。
“戍土?”
“他下来了吗?”
女人想了想。想了很久。
“下来了。”
“在哪儿?”
女人指着那盏灯。
“那儿。”
林黯愣了一下。他看着那盏灯。青铜的,很大,锈得发绿。灯芯上那团火在烧,橘红色的,很小。
“他在火里?”
女人点头。
“他是第二个。”
林黯看着那团火。戍土在里面。烧了三百年。
“那第一个呢?”
女人看着他。
“我。”
林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女人继续说:“他下来的时候,我已经烧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我,说,你还在?”
她顿了顿。
“我说,在等。他问,等谁?我说,不知道。他说,那就一起等。”
林黯听着,没插话。
“他烧进去的时候,火旺了一阵。然后慢慢又弱了。他比我强。烧得久。”
她看着那团火。
“现在快灭了。”
林黯也看着那团火。很小,很弱,风一吹就会灭。
“我烧进去,能旺多久?”
女人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很久。可能一小会儿。”
“然后呢?”
“然后就灭了。”
林黯沉默了。
灭了之后呢?
他没问。他知道答案。
灭了之后,这东西就醒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很脏,全是灰,指甲里塞满了黑的白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来,一跳一跳。
他忽然想起太子。太子死之前说的那句话。“护住这片山河。”
护住了吗?
还没。
他又想起戍十七。守在门那儿,守到力竭而死。想起岳沉锋。镇在黑山三百年,最后只剩一把剑。想起寒鸦。被污秽侵蚀成尸傀,求他解脱。
他们都死了。
轮到他了。
他站起来。
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