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随身带着消毒纸巾,时不时拿出来擦一下。有一次野外采音,人数不多,童如酒分到的任务是河道那边的收音,禾城雨季,回大部队交差的时候衣服裤子已经全都是泥,手上也都是灰。瞿螟当时就在旁边,顺手递给她一包消毒纸巾。童如酒当时是真的脏,接过来也没仔细看纸巾的成分,直接就拆开用了。结果,回去的路上手上脸上就都是红疹,接触过纸巾的地方密密麻麻的片状斑块,钻心的痒。
她其实至今都不知道那包消毒纸巾里面到底是什么成分引发了她的过敏,因为那天之后,瞿螟随身就不带消毒纸巾,改成免洗洗手液了。洗手液携带上比纸巾麻烦很多,他用得又频繁,包里经常塞好几瓶,有时候还会因为瓶盖没盖紧漏出来倒得一个包里头都是洗手液。别人问他为什么不用纸巾,他只是笑笑说过敏。他这人紫外线过敏,所以任何过敏源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挺合理,只有童如酒心底知道,过敏的人是她不是他。
和她一起出去采音收尾的时候,他会像现在这样,让童如酒伸手,然后往她手心里挤两滴洗手液。
童如酒有时候会看着洗手液傻笑,瞿螟就会啧一声,带着笑很嫌弃地盖上洗手液盖子。
这变成了他们俩之间第一个秘密。
有了秘密,就有了亲密感。
有一次在山里录音,要录晨曦,项目组去了五个人,搞了个帐篷在山顶露营,晚上都窝在瞿螟的大帐篷里看电影。
那是一部仙侠片。
非常无聊,也不知道谁选的,但是喝了酒看,都看得兴致勃勃。童如酒挨着瞿螟坐,在他又一次拿出洗手液搓手的时候,凑过去悄悄地说:“我以后叫你师父吧。”
搞特殊化,比瞿老师和瞿哥都亲密,像是他们俩另一个小秘密。瞿螟是很当得起师父这个称呼的,没恋爱之前,她遇到什么事都会问瞿螟,小到师父今晚吃什么,大到师父你觉得我这种八字以后会不会变成比你还厉害的大师。
“你发什么呆?"瞿螟又洗了一遍手,转头看童如酒还盯着她自己的手心发呆。
只是发呆,因为头没有侧着,也没有捂耳朵。“瞿螟。"童如酒抬头看他。
“嗯?"瞿螟抽了张纸擦手,应了一声。
“你说……“童如酒说得很慢,“为什么我耳边的排气扇声一直没有消失?”瞿螟擦手动作顿住,看着她。
她有很久很久,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了。六年前的童如酒,那个什么问题都要问问他的逆徒,就是用这种语气每天每天在他耳边徘徊的。
重逢之后,他说的每句话她都要反驳一下,遇到问题也再也没有问过他,她自己都能解决,她不再需要他。
所以他几乎要以为,童如酒用这种语气说话,只是他记忆里的幻觉。“我……瞿螟嗓子莫名干涩,发了一个音以后,清了清嗓子。“看到尸体,闻到可能会有链接的气味,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童如酒却只是看着他,并没有在意他的卡壳,“好像只要我的情绪不是一条直线,它就会试图靠近我。”
“所以你才一直在控制情绪,害怕失控?"他嗓子还是哑的,却也用了当年回答问题的语气。
童如酒点点头:“嗯。”
“听到声音,你会觉得恐惧吗?"他问她。“会。”童如酒想了想,纠正,“之前会,这两次似乎好了很多。”她以前会躲,会觉得这声音是某种不幸的象征,会觉得这声音如果一直不消失,她就没办法再做音效,她会被过去拉到深渊里。可是她刚才在听到排气扇声的时候,第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是去证实,她去闻瞿螟手背的味道,去证实是不是药酒让她幻听变得严重。“我好像没有那么怕了。"她说,这次说得很肯定。“长大了吧。"瞿螟站直身,丢掉擦手的纸巾,“或者我每晚放的火车声起效了。反正没有负面情绪肯定是好事。”
童如酒”
是了,瞿螟以前也是这样回答她问题的,不管多大的事,反正他的答案总是会让她觉得他在敷衍她。
却又会觉得可能有点道理。
因为回答的轻松敷衍,会让她觉得其实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干活。"瞿螟打了个响指,“我得把今天收集到的资料和问题都发给许澈,一会会有个电话会议。”
童如酒心情莫名地轻松了一点。
这是瞿螟回来后,她唯一的一次心情上扬,心里头很压抑的东西被松开了一个口子。
只要不谈过去的感情。
只要把时间回退到他们恋爱前。
她其实,一直都很喜欢自己的师父。
吊儿郎当漫不经心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那个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