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濯听到“面首”二字,立即就想到傍晚离开昭宁公主府时,所遇见的那名白衣书生。因那书生其实是萧嬛的面首,所以在他询问书生身份时,公主府侍从才只是陪笑,不便对他直言吗?而那书生,也是因为身份特殊,所以才敢倚仗公主的权势或是宠爱,对他十分无礼吗?
裴濯乍闻此讯,一时不知心中是何滋味,仿佛乱麻缠成一团,又坚如铁丝般勒缠着他的心。他像是感到有点窒息,竟陡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沉默片刻后,方涩着嗓音道:“……请殿下……慎言……”
“是真的!”萧盈玉见表兄像不信她说的话,以为她在给萧嬛乱造谣言,着急地为自己辩白道,“不是我在有意毁她清誉,是萧嬛她自己不知检点,行事也不收敛,以至她和面首成日淫乐的事情,都传到我耳中来了!”
萧盈玉平时也不关心萧嬛的事,就只是一心盼等表兄回京。就在表兄回京的前几天,萧盈玉忽然从侍女口中听到一则新鲜事,说是昭宁公主其实养了个面首,昭宁公主将面首金屋藏娇在京中某处,成天和面首寻欢作乐、逍遥快活。
对此,萧盈玉嗤之以鼻,对萧嬛这人也更是心中厌恶。她想萧嬛根本就不爱表兄,从前只是看上了表兄的美名,就倚仗天子权势强占表兄、欺负表兄,后来对表兄腻了,就一边一纸和离书放过了表兄,一边和其他男子成天淫乐。不似她,对表兄多年来是真正的一心一意,这辈子心里眼里就只有表兄一个,绝不要其他的男子。
萧盈玉不想表兄被瞒在鼓里,或是误会她在胡乱编排、毁人声誉,就将自己所听到的传言,都告诉表兄道:“听说萧嬛在跟你和离前,就已经同别的男人好上了,你不在京中时,她成天和她的那个面首待在一起,好得跟做恩爱夫妻一样,日日逍遥快活地很,对和离的事,可一点都不伤心!”
表兄却似是不想听她说这些,他沉默地听她说完后,没有问她半句有关流言的事,而是微微躬身向她长揖,说是天色已晚,公主殿下该早些回府歇息。
竟像是在逐客了。萧盈玉霎时间委屈极了,为自己这些时日满心欢喜的等待,为自己过去几年里对表兄的坚定情意。她不由地哽咽了嗓音道:“你难道不知我是为何过来吗?如今萧嬛已不拘着你了,我去求皇祖母为我们赐婚好不好?”
可表兄的回答,竟还如三四年前。表兄又一次坚决婉拒了她,不仅依然说了对她没有丝毫男女情意、请她另觅良人的话,甚至今夜表兄还说他这辈子无意再婚娶,要一个人度过此生。
萧盈玉不认为表兄还对萧嬛有何情意,只想着表兄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因为与萧嬛长达六年的可怕婚姻,表兄短时间内不愿意再接触和迎娶任何女子,不想再走进婚姻。
这般一想,萧盈玉又不由十分地怜惜表兄,她想她既爱表兄,就当包容表兄才是,不可似萧嬛那般逼迫表兄,要给表兄走出过去阴影的时间。萧盈玉就强行忍住心中的酸楚委屈,也抬手抹了眼角的泪水,努力绽出一点笑来,对表兄道:“罢了,我们暂时不说这个了,天色晚了,我先回去了,表兄你也早些休息。”
依礼与伯父等人一起,将荣昌公主送出裴家大门后,裴濯又得强抑着满心抑郁,陪伯父、伯母以及几名堂兄弟,一同享用家宴。因这顿家宴,是伯父母为迎他归京而设,裴濯在宴上自然不可扫兴,硬是打起精神来,陪笑说话,在几名堂兄弟恭喜他终于和离时,更是将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这夜裴濯终于能回房独自待着时,已是夜里亥正时分,他衣衫沾满酒气,人却未醉,默然在房中窗下坐了许久后,从袖中取出一朵海棠花来。今日黄昏他离开公主府画堂后,曾在庭中海棠树下站了些时,当时微风吹过,一朵海棠花坠落枝头,悄悄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昭宁公主府内,并非任何与他有关的物事都没有了,画堂外的那株海棠,是他与阿嬛新婚那年,一起移种下的。想必阿嬛已经忘了这事,不然既她已经与他和离,依她性情,在和离之后,应该派人甚至就亲自拿斧子砍了那株海棠才是。
曾经新婚燕尔、恩爱情浓的记忆,想必已被这几年的冷漠婚姻,磋磨得在阿嬛心中半点不剩了。这样也好,这样很好,这不就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吗,他想要阿嬛彻底地放下他,放下与他的婚姻,那段……根本不可容于世的婚姻。
阿嬛已经放下了吧,她终于选择了和离,她已忘记那株海棠是他们一起亲手种下,她甚至还养起了面首……那个书生,她并没有因为他裴濯,就从此对男女情爱避如蛇蝎,她可以像荣昌公主所说的那样,过得无忧无虑,逍遥快活。
这般,不是很好吗?他希望她能快乐,他一直都这样希望,早在三年前写下那封和离书时,他就希望她在与他分开后,能够重觅良人,白头相守,平安喜乐。
然而如同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在写下那封和离书时,每写一字都如受万箭攒心,此时此刻,他在这般想着时,亦是如受万箭穿心之苦。
掌心中那朵海棠花,在离落枝头数个时辰后,已呈现憔悴干枯之色,再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枯萎,他什么也留不住,这一朵注定要枯萎的海棠花,就像他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