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鲸站在楼梯拐角,手扶着栏杆。
房子太老,楼道里没有灯,他们看不到彼此的脸,不知道对方是何表情,只知道周围过分的安静,其他住户可能已经休息了。
这种安静持续了将近两分钟,之后,梁弛抬步上楼,梁鲸听到他的脚步声,也缓缓往前走。
回到房间,灯打开。
梁鲸眼睫低垂,轻轻叹息一声,“复读哪有那么容易。”
这句话像说给她自己听。
复读需要钱,她现在哪来的钱。
“钱的问题。”梁弛稍顿,轻描淡写:“反正已经欠很多了,再欠一笔又如何?”
但梁鲸清楚,不是简简单单的一笔。
她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复读一年,复读的学费、期间的生活费,全都是只出不进,她都要伸手问梁弛要。
然后会有两种结果,要么考不上,要么考上,考上的话还有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她做不到像梁弛一样兼职赚钱养活自己。
或许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学校也会有奖学金,可是真的够用吗?
还有她的药。
爸爸没有告诉过她药的具体价格,但能让爸爸铤而走险,想必不会是小数目。
不是一笔,是很多很多,就像一个无底洞。
她还不起。
梁鲸沉默了。
梁弛读懂这瞬间的沉默,低头看了看她,她脑袋垂得很低,只能看到一点鼻尖,小巧圆润。
他别过脸,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口吻,“债主都不急,你急什么?”
“我没急。”梁鲸深呼吸,缓慢抬头,“哥,我是很想复读,但是我不想你因此很辛苦。”
就像如果可以重新选,她宁愿不用效果好、副作用低的原研药,也不愿看到爸爸锒铛入狱。
而现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她叫他哥,实际上,他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大学还没毕业,这个担子对他来说太沉重了。
梁弛拉开书桌旁的椅子,坐下,长腿随性地放着,略微抬头看她:“自己都管不好,还操心别人?”
真话听着刺耳,梁鲸眼皮耷拉下来,不吭声了。
梁弛没等到她下文,后背一仰,靠在椅背上,他没看她,眼神空泛地盯着窗外,语调缓了下来:“梁鲸,做什么选择都是自己在承担后果。”
他说:“我选完了,该你了。”
窗外黑沉沉的,估计整栋楼也就这间屋子在亮着灯。在这样一个夜晚里,在这样狭小的房间里,他们并不看彼此,只有余光难以避免地交汇。
梁鲸听出来他的意思。
就算辛苦,那也是他选择要承担的后果。
“我……”她欲言又止。
做出一个重要的抉择总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想清楚。”梁弛说。
那晚后来,他也没有听到梁鲸的回复。
关了灯躺在床上,前半夜难以入睡,反思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产生了让她去复读的念头,他说不清,只能确定不是一时兴起。
为什么要管她?
他应该厌恶她,冷眼看她有多落魄,但现在,他完全违背了一开始的想法。
他想不清楚,于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此刻,他脑海里浮现的是母亲林禾的脸,以及她抱着襁褓里的女婴,对着年幼的他说“妹妹呢,就是你要一辈子保护她,一辈子对她好的那个人”。
这句咒语,经年累月,终于在今时今日应验了。
梁弛闭上眼睛。
小鱼,你到底有什么魔力?把我变成了和我母亲一样的人。
他不再去想,曲起膝盖,宛如在母体中蜷缩的姿势,等待着,等待无法抵抗的宿命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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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梁鲸醒得很早,她躺着没动,等梁弛起来了,才站起身,把折叠床收起来。
昨晚她很晚才睡着,想了很多。想到了去世的妈妈,想到了入狱的爸爸,还有她骗爸爸说考上大学了,最后想到了梁弛的话。
她能承担选择的后果吗?
直到入睡她都没有想出答案,但是有人在等她做决定,于是她遵从自己的内心。
梁鲸深吸一口气,叫了声:“哥。”
“想清楚了?”梁弛问。
“嗯。”梁鲸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想复读。至于欠你的钱,我短时间还不清了,但是等以后,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梁弛反应平淡,“哦”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靠在门框上等她。
梁鲸长长舒气,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跟着他一起出门,下楼时她接着说:“暑假还有一个多月时间,我打算再找个工作。”
她想着能赚一点是一点,能减轻些经济压力。
梁弛看她一眼,“没必要。”
“怎么会没必要……”
梁鲸要说什么,话已经被梁弛截住。
“你以为暑假工很好找?”他反问她,却又不给她回答的机会,“除了进厂,哪个地方招只工作一个多月的?进厂十二小时连班倒,你能行?”
梁鲸被说得哑口无言。
梁弛说:“别瞎折腾了,好好复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