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行了许久,纯哥儿才问道:“棠姐儿,咱们如今是往城东去,还是城西?”
“自然是城西。”
纯哥儿迟疑道:“可叔祖母方才说,是在城东……”
温棠不由啧一声,沉声道:“只管往城西走便是。”
这纯哥儿应该改名叫蠢哥儿,姓杨的既说在城东,那姐姐必定是被关在城西了。
温棠与纯哥儿赶着驴车一路疾驰,往城西而来。
城西一带,皆是金陵城里数一数二的豪门巨宅,宅院宽阔,高墙大院。
户户朱红漆皮大门上高高挂着匾额,看着十分威严。
既有匾额彰显名号,倒也省了他们寻人的功夫。
行不多时,果见一座宅院,比别家更显富贵,门楼高耸,悬山飞檐,门口一对大石狮蹲在两旁。
门额上一块黑底匾额,上写着“林府”二字。
侧边角门大开,几个小厮提着羊角灯笼,正忙前忙后,恭恭敬敬引着几位公子哥儿往里走。
温棠看到“林府”二字后,忙压低声音指使纯哥儿:“你快下车去问,这可是林连之的府上?”
纯哥儿应了一声,跳下车来,凑到那小厮跟前,拱手问道:“小哥,敢问这里可是林连之林大爷府上?”
小厮上下打量纯哥儿一番:“正是,我家大爷便住在此,怎么,你寻我家大爷有甚事?”
纯哥儿一时语塞,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应答。
小厮正要赶人,忽听得驴车上传来女子婉转如莺啼的声音:“我等与你家大爷相识。”
那小厮闻言,想起什么,眼前顿时一亮,忙堆起满脸笑,对着车中拱手问道:“莫非是烟雨阁的媚儿姑娘?我家大爷正差人去寻你呢。”
温棠在车中慢慢思索。
若冒了这青楼姑娘的身份,倒能混进府去。
可纯哥儿跟在身边,如何能一同进去?
若只她一人进去,能否救出姐姐,实在难料。
且那位青楼姑娘说不得立时就要到,到时候被人发现冒替身份,且她又在人家府上,岂不是瓮中捉鳖?
正思忖间,纯哥儿却在旁急得连连摆手,高声道:“不是不是!我家姑娘并非那般人!”
那小厮听了,脸上的笑登时敛了大半,再看他们一身寻常布衣,不是富贵人,也不是大爷等候的媚儿姑娘,顿时露出几分不耐,挥着手如赶苍蝇一般。
“既不是,便速速走开,莫在此处堵我家的门。”
温棠见状,忙笑道:“小哥息怒,我二人从后巷绕来,听得府中人声鼎沸,甚是热闹,想来是办喜宴。
我兄妹俩饥寒交迫,只求讨几口折箩充饥,还望小哥行个方便。”
小厮又瞧了瞧纯哥儿的穿戴,虽不破烂,穿着也是寻常衣料,像是贫民,于是信了几分。
他们林府设宴之时,席上剩菜颇丰,常整桌整桌赏与下人吃,若是还吃不完,便尽数散给城中乞儿,不叫暴殄了东西。
穷酸要些剩菜剩饭吃,也是常事,便点头道:“也罢,今日我家大爷纳新姨娘,的确备下些酒菜,你们且在这等着,我进去给你们寻些剩菜来。”
说罢,合上门转身进府去了。
其他看门的小厮就站在他站的地方,看守井然有序。
纯哥儿尴尬地挠了挠头,拦也拦不住,转头对温棠道:“棠姐儿,这可如何是好?他竟真把咱们当叫花子了。
不过这小厮虽则有些盛气凌人,心地却还不算坏,还给寻吃的。”
温棠只默然不语,面色冷沉。
她端坐车舆之内,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嫣红色直袖长衫,下衬素白挑线裙。
雨夜中,这身衣裳就有些冷了。
可温棠也顾不得冷,一双纤手轻轻交握,右手食指徐徐摩挲左手指节。
纯哥儿在外憋不住,低声嗫嚅道:“棠姐儿,我到如今仍是不敢信,难不成杏姐儿真被他们强抢了去,要强纳为妾?
强掳民女乃是大罪,这般富贵门第,想要什么女人不成,何苦强娶,给自己招祸呢?
再说叔祖母一家是实在亲戚,怎会狠毒至此……”
温棠撩开车帘,冷眼一横。
纯哥儿登时讷讷闭口。
温家上下都是和气敦厚的人。
温老翁和马老太自不必多言,温大|奶奶风风火火的,心底却是端直磊落,老丈人张继儒也是个省事的。
温家大姨温枣,亦是宽厚容人,和善体恤的性子。
更不消说温杏,一心只钻医道药理,心思纯良。
满门皆是良善,独独出了一个温棠,腹中藏尽机谋,满心皆是算计。
平日还好,若遇到甚么事,譬如此时,瞧她气韵行止,竟似云贵深山里蛰伏的毒蛇。
纯哥儿倒真有几分怵她。
也不知杏姐儿长的什么眼睛,竟觉得她妹妹是多愁善感,单薄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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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棠心道如今已明了这林连之在纳妾,那个妾,十有八九,就是杏姐。
纯哥儿性子怯懦,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此事靠他周旋,恐怕等到天明也进不去林府。
她坐于车上,冷眼打量周遭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