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夜,园中虫鸣隐约,屋中则灯火微明,断续的仿佛教夜风吹得飘渺的人声低低传出。
许久许久,呼吸声方才缓缓落下,而屋中仍罩着层薄薄的热意。
昏黄灯光下,崔其玉瞧着十足精神,与前几日低落无比的模样判若两人,忙完一事又忙活着为冯希真清洁一番。冯希真懒懒抱着只隐囊看他,见他这般有气力,觉得好笑,却也说不出是什么好笑。
等他忙活完,他才吹灯重新上床来躺下,似乎按捺着兴奋,问:“希真,你睡了么?”
他明知故问,冯希真也睁眼说瞎话:“睡了。”
崔其玉便往冯希真面前凑了凑,又黏黏糊糊叫她声:“娘子。”
“……”
冯希真今日确有些累,不过倒也有些想说的话,这时索性强撑着睡意与崔其玉说话,问他,“今日在章府你同崔其书说了些什么?”
一听她提起崔其书,原本雀跃得如同只小鸟的某人立时炸了炸毛,静下来说:“没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那你最后问了他什么?”
“我问他近来忙些什么,他问我回学府念书感觉如何……”
“……”冯希真沉默一阵后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心想二人果真是兄弟,而后才认真问他,“崔其玉,你就没有想过同他好好谈谈吗?”
冯希真觉得也许事情没那么糟糕,至少如今他好像很喜欢她,不至于再像此前那般不满兄长的悔婚之举,但她说完这话就听不见某人的声音。
她忍不住伸手捏捏他脸颊,“我同嫂嫂都不像你二人这般难堪,难道你们要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么?我想娘和爹也是不愿见的。”
崔其玉由她捏着,闷声说:“我知晓了。”
也不知是真知晓还是假知晓,但冯希真不再多说什么,正要收回手,手就教人轻握住,只听他有些许犹疑地问:“娘子……今日在书斋时你为何要亲我?”
冯希真没想到教他先问了这话,镇定自若反问道:“不是你觉得我近日待你太坏么?”
“我没有。”他咕哝。
“好罢,下次我便不自作多情了。”
“要。”
“要什么?”
“还想亲娘子。”
“……”这人直接起来时冯希真也无话可说,索性不吱声,而后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崔其玉则还因今日的事高兴着,百般精神,许久不曾睡着。
约莫是脑袋太过清醒,白日里的事纷乱闪过,不知怎的竟又想起那幅在章府里见到的《春山行旅图》来,画上细节依稀浮现,那种古怪感觉便又生出来。
究竟是什么在古怪?为何希真就不觉得古怪?
不知想了多久人才睡下,然而睡去后竟也还在画中,只见四周群山环绕,他起先似是浮在云端,末后便随之降至山径上,荆棘遍布遮挡入口,他钻了许久才钻出荆棘,其后沿途而上,见到画中两人。
两人缓行而上,梦中的他上前叫那二人,皆不回应,他便伸手搭住一人肩头,那人转回头来,双眼黑洞洞,没有眼珠,好似能将人吞噬。
崔其玉当场吓醒来,只觉浑身汗淋淋,而醒来后周身竟空无一人。
“希真?”
他叫冯希真一声,没有回应,又叫两声后才听见希真也在叫他。
“崔其玉?”
“希真,你在哪儿?”
冯希真只是一味叫他,崔其玉挣扎着想要下床,但好像有什么东西牢牢压住他,他只好不停地唤冯希真的名字。
冯希真在床榻上叫了几声没将人叫醒,忙先下床去,命携月去叫人请大夫来。
她今早醒来时就听见崔其玉叫她,原以为他醒了使坏,不想竟是说梦话,她便想捉弄他一番,结果就见他额角被汗水浸湿,仿佛梦魇般在挣扎,她叫了好几声都没能叫醒他。
携月忙令人去请大夫,转头打来盆凉水,冯希真便为崔其玉额上垫了方湿帕子,他这才像是好受些,安宁下去。
冯希真不禁皱眉,不懂为何昨夜还生龙活虎的人一夜过去就这般可怜兮兮,不过他似乎幼时就体弱,想必与这有些关系。
大夫快便赶来府上,此人名唤陆槐,如今已五十来岁,原是座医馆的馆主,崔其玉幼时常看病,偏偏又与很多大夫都不对付,只有在陆槐这里医治时才药到病除。
因此,两人搬来漪园后,程简和大手一挥,在漪园不远处为陆大夫购置下一处院落,令他将医馆也搬来附近,如此来,二人需用大夫时倒很方便。
成亲以来,崔其玉除了去岁冬日受了场风寒外,倒没有需请大夫的时候,今日亦是搬来漪园后头一回。
陆槐看过后,道:“仍是梦魇之症,想是又见了什么脏东西,先唤醒来,稍后熬些安神汤,今日服上两回。”
冯希真素来不太信什么脏东西的说辞,但听陆槐一副习以为常的口吻,便问:“如何唤醒?我先前叫他时他越发不安宁,并不醒。”
“不宜急呼,娘子且牵住他手。”
冯希真依言牵住崔其玉,按陆槐说的边唤崔其玉边指使他动动手指。
梦境中,崔其玉依旧动弹不得,只听见冯希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