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衣水软趴趴地歪在他肩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衣水姐?”
杨六声音抖得不成样,他开始跑。越跑越快,跑得脚底发烫,跑得眼泪混着汗往嘴里灌,咸哈哈的,说不清是哪样。他以前听人讲过,人死的时候灵魂会飞走,所以身子会变轻。那江衣水现在是不是已经半只脚在鬼门关里了?他不敢想,只恨这怪岛的路高低起伏没个尽头,他搂得死死的,生怕一个趔趄把怀里这两斤肉给甩飞。
是他的错。
若不是他舔着脸跟来,就不会掉下河里。若不是他拿了那两根木梆,她就不会成为靶子。
“衣水姐……你别死啊。”
“你死了,我妈就真个不要我咧。是我没攥紧筏子,是我硬要来寻你的。”
红土路在脚底下颠,身后的惨叫声一阵接一阵,像几千只老鸦在集体嚎丧。白花花的芦苇荡扑过来,把他脸上的泪抹得开花。他也跟着喊,喊得撕心裂肺,却半点不耽误腿脚。
“妈妈……妈妈,衣水姐,你别死啊啊……你死了,妈妈我错了。”
“别吵了。”
声音细如游丝,却真真实实地落进他耳朵里。
杨六愣了一瞬,险些绊倒。
“……你妈明明说你听话懂事的。”
他死死咬住下唇,眼眶子发酸,低着头,闷声道:“真的?她还说我啥哩?”
江衣水知道,杨六这傻小子是怕她把眼闭上就再也睁不开了,才在这儿没命地聒噪。
但她眼皮实在太重了,她模模糊糊地应着,晃神中,她瞧见东岛那半斜的山坡上,隐约有个影子正像吸饱尸油的烂海绵,在那儿疯狂地膨胀、扭动。
那已经看不出个人样,倒像是个剥了壳的红肉瘤。那东西一边赤裸着狂奔,一边用指甲生生抠扯着自己的皮肤,大片大片的皮肉顺着山坡滚落,活像是在剥一颗带着血水的洋葱。
她眨了下眼,怀疑自己真去了地府。
杨六的脚步突然慢下来。江衣水费力地回头,看见一艘小船已经等在岸边。
嫂子就站在船旁,面色沉沉,而船舱里横着一个正在蠕动的麻袋。
“你怎么在这?”杨六奇怪,“不是让你也快逃吗?x的,这岛所有的人都疯了,疯了!”
一边把就剩半口气的江衣水小心翼翼地带上船,一边观察着嫂子,生怕她也突然发疯。
嫂子沉默不语,从怀里摸出一对木梆。
江衣水原本已经功德圆满闭上的眼,猛地又被吓得瞪大,恶狠狠地瞪向杨六,“你没按我说的,丢祠堂门口?”
“我放了!”杨六叫屈道,“我亲手搁在那儿的!”
江衣水把涌上喉咙的血沫咽回去,自知刚才话重了。
正如三叔公说的,她们不知道木梆的使用方法,盲目使用,只会死路一条。倒不如让王家人,围着这两根木疙瘩,争个头破血流,还能为她俩逃跑争取些许时间。
“是我拿的。祠堂里,你们拿的那个,是我放的假货。”
江衣水和杨六双双愣住。杨六去顺东西之前,嫂子竟然已经完成了偷梁换柱。
“为什么?”江衣水哑着嗓子问。
嫂子没抬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在你的口袋里发现这个。”
那是一张被泡得模糊的悬赏通告,正是5·08连环杀人案。
事情演变到这一步,江衣水便知道藏不住了。可她现在已经没力气想太复杂的事。
“你说你是妈妈,我打一开始就没信过。”嫂子说得很平静,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把一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但你有句话说得对。我是该为自己和孩子着想。”
芦苇在风里卷得疯狂,发出惶惶叫声。
“江衣水,你满嘴谎话,将这岛上的人耍得团团转。我能信你吗?”她顿了顿,“你让我逃,可我逃不掉的。死于水神,或者死于王家活下来的人手里,不过是哪条路的事。”
杨六茫然,眼睛在两人之间打转。
嫂子捏紧木梆,浑身颤抖,忽然厉声,“江衣水!我问你,你能不能给王明和王宏一条生路,让他们安全长大!”
江衣水没答。
嫂子也没指望要个答案。
她紧紧握着那两根木梆,像是做了某种决定,怒喊,“我吴芳——”
“以自己的命作材料,诅咒江衣水。如果王明、王洪五年内死亡,江衣水,同样死亡!”
“梆——”
声音传得很远。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由远及近,在三人身边盘桓,像是在凑近听。
杨六不知道想到什么,傻乎乎地盯着嫂子出神。
江衣水没有说话,伸手拉过杨六背过嫂子,把手按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往下压。
杨六愣了愣,回过神后低下头,轻轻划动船桨。船带出两条浅黄的飘带,无声地前行。
芦苇越来越稀疏。
身后传来嘎吱嘎吱的怪声,随后是“哒哒”两声,像是木梆坠地的闷响。
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一直笼罩着他们的浓重水腥味,消散了大半,江衣水才睁开眼,却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