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周国如今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因国家安定,常朝会无需每日举行,约莫五日一朝,也就不用文武百官御前点卯。到了上值的时辰,各曹官吏自去公廨办差便是。但陆筠既为天子,纵无外忧内患,亦不敢怠慢国政。他虽暂罢百官参朝,仍须回宫批阅各地督抚上书所陈“钱粮出纳、赈恤水利"的奏报,更当裁酌南廷旧官的黜陟考课,也好涤荡朋党,振肃朝纲,使南地朝局重归于治,有序运转。卯时,天微微亮。
市井百姓清晨还要外出上工,或是下地务农,各个起得很早。各家院墙冒出一蓬蓬白色的炊烟,时不时还飘来饭菜的香味。大街小巷更是热闹非凡,为了赚一笔早食的钱,天还没亮,摊主就推出一个个饼炉子,支起面摊,布置茶棚,沿街叫卖早膳。陆筠行军多年,睡眠素来很浅,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院子里有水井,陆筠提桶烧水,又喂了马厩里拴着的黑驹绝影几把干草,再折返寝房,推操自家睡得四仰八叉的儿子陆青琅。“睁眼,起身。”
陆青琅昨晚抱怨床板太硬,扭了一个多时辰不肯睡。今早小孩没睡够,眯着眼睛不愿起床。还是陆筠掀开被子,抖散那点热意,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起来,乖乖下地,接过父亲递来的热帕子擦脸。“睡得习惯?若是实在不喜,我命王家令送你回宫。”陆筠是个南征北战的糙汉武将,时常在外风餐露宿,有一间遮风挡雨的瓦房住就尽够了。
但陆青琅自小娇生惯养,得长辈宠爱,没吃过什么苦头,昨晚睡一回硬板床都能遭了大罪,实在不合适在宫外久居。奈何陆青琅想和云芙待在一处,闻言立马睁大乌溜溜的眼睛,道:“阿萌不回宫,阿萌要和娘亲待在一起……爹爹不是说送我去上学塾么?快迟到了吧,得抓紧一些了。”
陆青琅想到云芙,又变得精神抖擞。
自己穿好梧枝绿的衫袍,还套上了白绫裁的罗袜,蹬好一双皮制小靴。陆青琅能自个儿刷牙洗脸,但他手短,梳头不成,好在陆筠习惯帮儿子束发穿衣,信手捻过一条绿蟾发带,帮小孩扎好了松散的乌发。陆筠虽会生火做饭,但也只能算个粗吃,定入不了陆青琅的口。与其折腾自己折磨小孩,倒不如带阿萌去街上食肆凑合一顿。陆青琅刚推开院门,让绝影先跑出屋子,隔壁的门板便从里头打开了。陆青琅看到今日穿了一身紫藤萝纹靖子夏衫的云芙,眼睛发亮,脆生生喊了句:“娘亲!娘亲也起身了吗?要不要和阿萌一块儿去外头吃面?”陆青琅是北地幽州长大的小孩,比起吃稻米菜肴,更喜欢吃羊肉胡饼、肉臊子酸菜面,或是炭火炙烤的乳羊、大酱炖汤。云芙惊诧地看了小孩一眼,又望向他身后那个牵着黑鬃马驹的高大男人。在看到陆筠那张秀致清隽的俊脸时,云芙莫名想到昨夜的靡丽梦境,脸上讪讪,慌张地避开眼,只盯着陆青琅,问:“你们要去巷口的那家面铺吃早膳?”陆青琅认真道:“应该是吧?阿萌对这里不熟,不知道哪家店好吃。”云芙轻唔了一声,委婉劝道:“那家面铺生意是好,可食客一多,店家忙起来顾前不顾后,有时面条都煮不熟。大人吃了没事,小孩脾胃差,吃了怕是要闹肚子。”
云芙想着昨日都收了陆筠的钱,无非是一顿早食,她恰好也要做饭,不如带孩子一份。
“若是陆公子不介意,不如让阿萌在我这里将就一顿?”云芙愿意照看儿子,陆筠自是无异议:“有劳沈姑娘……小儿的食费且记在账上,待我下值再一并清付。”
陆筠垂下浓睫,打量妻子一眼。
云芙刚起身洗脸,鬓边乌发略湿,剔透的水珠自下颌滚落,沿着流畅的颈线,流进领口偏低的卷草纹抹胸衫子,隐没微隆朦胧的雪壑之间。云芙擦去下巴的水珠,笑着摆摆手:“小孩能吃多少,反正我煮得多,一碗面不过顺带的事,别客气了。陆公子去上值吧,待会儿我送阿萌去学塾。”云芙看出来陆筠牵马出门,应是赶着上工。庶民百姓家中养马的少,但此地为周国神都,能在外城安家,总归有些家底。再结合陆筠每日夜里那么迟才下值,云芙猜测他可能是哪家官吏府上的幕僚先生,怪道出手这般阔绰。
“多谢。"陆筠在附近安插.了亲卫,陆青琅又和蓬莱相熟,即便他不在旁侧看顾,儿子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陆筠刚想扶鞍上马,就见陆青琅高兴地牵住云芙的手,对他的父亲道:"爹爹,你走吧,阿萌有娘亲就够了,您在外好好务公,不用太想阿萌。”陆筠神色骤冷,瞥了自家小孩一眼
陆青琅被亲爹瞪了一眼,忙收起那不值钱的笑容,缩到云芙身后当鸵鸟。这话细品起来也有诸多不妥之处,好似陆青琅真成了一只小白眼狼,有了“娘亲″就不要亲爹了。
云芙轻咳一声,讪笑:“童言无忌……阿萌应是开玩笑吧。”陆筠不好当着云芙的面,亲自上手教训孩子,他只当没听到,同云芙道别后,挽缰策马走了。
待陆筠离去,陆青琅扬着一张灿烂的笑脸,催促云芙:“娘亲煮什么面呀?阿萌不爱吃菜,能不能不要放小油菜?”云芙待孩子还是很好的,既然陆青琅不喜欢吃菜,她也没有强求,不但给小孩那碗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