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注意,她刚从车厢里逃了出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乡野间的新鲜空气。
刚才坐在马车上,尽管她也打开了窗户,而且把注意力从自身的晕眩感转移到了窗外,但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树篱和田野此刻非但没能分散她的心思,反而让那种翻搅感更加鲜明起来。
远处高大的风车在晃,连天空里那几朵慢悠悠飘着的白云似乎也在晃。这匹名叫利比的灰马高大健壮,最重要的是,它异于常马的对侧步虽然看上去有些滑稽,像初学走路时顺拐的儿童,但步伐极其稳健,能够长期骑行保持平稳。
索菲亚再次抬头时,它已经从一粒芝麻变成了一颗杏仁,轮廓也从模糊的一团渐渐有了形状。
她眯起眼睛,逆着午后的日光望过去,隐约看见那东西的两侧有翅膀在动一一缓慢地、有节奏地、一上一下地动着。“大概是某种大型鸟类吧。“索菲亚在心里对自己说。北方的天空里常有鹰隼盘旋,偶尔也会有迷途的天鹅从更冷的地方飞过来。索菲亚并没过多留意,她现在满心心被安妮的病情和血族之祸占据,无心思考其他。
车队继续走了大约二十里路,奇怪的是,索菲亚已经养成了一个不自觉的习惯:每隔一小会儿,她就会抬头往天上看一眼。每一次抬头,那个白点都在那里。它没有飞走,没有消失,也没有靠近。它只是保持着一种几乎可以说是精确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车队后方,仿佛一条被系在车队尾巴上的、看不见的线正牵着它。她莫名觉得,自己看向“它"的同时,它也一定在盯着自己。索菲亚觉得这绝非偶然。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是艾德里奇院长用来送信的雪鸮?
还是……
索菲亚心有所感,忽然勒住了马。
“传令下去,"她对身旁的侍卫长说,“车队原地休整,给马匹添些草料,人也歇一歇。”
果然,不出她所料,车队一停,它也悬停在天上不动了。索菲亚心中那团迷雾,就在这一刻豁然开朗了。她忽然之间明白了那个白点是什么。不,准确地说,她忽然之间明白了那个白点是谁。
于是,一个计划如春天的野草一般迅速生长。索菲亚的目光从天上收了回来,落在身旁正在休息的车队上。整支车队停在路边一片开阔的草地上。车夫跳下车座,活动着僵硬的手脚;侍女们从车厢里钻了出来,一边准备食物,一边贪婪地呼吸着外面清凉的空气;马夫提着草料、谷物、水桶穿梭在马匹之间;侍卫们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
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短暂的、忙里偷闲的松弛气氛之中。没有人注意到天边那个白点,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王储殿下此刻眼中正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光芒。
索菲亚悄悄松了松左脚的马澄皮带,又把自己右侧的裙摆从马鞍上解开了一角,省得假戏成真,自己的裙摆被马澄缠住,真的受了伤。“哎呀一一”
这一声惊叫连灰马利比都吓了一跳,耳朵猛地向后抿去。但索菲亚顾不得安抚它了一一她正忙着从马背上往下摔。
这大约是斯诺西亚王储这辈子演得最逼真的一场戏:她的左脚从松脱的马蹬里滑了出去,身体重心猛地向□口斜,右手慌乱地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整个人便以一种完全失控的姿态从马鞍上翻了下去。不过,从马上摔下来可是实打实的,就算索菲亚早就看好了地方一一摔倒的落点正好是一片厚实松软的草垛一-但也免不了磕碰擦伤。就在索菲亚即将落地、与草地的距离不到一寸时,下落的速度却被一股力量挡住。
这股力量阻止了她下落的猛烈趋势,索菲亚看似与草垛亲密接触,实则只有她本人明白,摔倒的力道几乎被消减了大半。着地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一一侍卫长的嗓门最大,侍女们大约是捂住了嘴,发出一片闷闷的抽气尖叫声。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来,所有人都在朝她跑来。但索菲亚的耳朵里只有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极轻极快,像是一支箭被弓弦弹射出去时撕裂空气的啸响。不,比箭更快,比风更急,带着一种只有巨大的翅膀才能鼓动出来的低沉轰鸣。那声音从天上直坠而下,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向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