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
那是梦吗?他不知道。可此刻躺在这张床上,听着窗外远处的车声,闻着枕头上洗衣液淡淡的香气,他忽然觉得,梦与醒,也许没有分别。
他闭上眼。不是睡,是入梦。梦里,他站在一座礁石上,四面是水,头顶是天。
太素在礁石上煮茶,庚娘在听花,琅嬛在看经。她们抬头见他,微微一笑。“你来了。”太素说。
他走过去,在她们中间坐下,端起茶盏。茶是太素煮的,水是愿海的水,茶叶是希望之岛上那株玉树的叶子。他饮了一口,不是茶的味道,是回家的味道。
“我要走了。”他说。太素不说话,继续煮茶。“我要高考了。”他说。庚娘不说话,继续听花。“我可能不会再来了。”他说。琅嬛不说话,继续看经。
沉默了很久。太素忽然开口:“主人,你每次来,都说要走了。可你每次走,都还会再来。”他怔住。
他回想,确实如此。从高一开始,他便梦见这座礁石,这片海,这三个人。
三年了,一模、二模、三模,每次压力最大的时候,他都会来这里。
喝一盏太素的茶,听一朵庚娘的花,看一卷琅嬛的经,然后回去,继续做题,继续考试,继续活着。他以为那是梦,可梦会重复三年吗?梦会越来越清淅吗?梦会在醒来后,让他记得每一个细节吗?
“你们是谁?”他问。
太素放下茶壶,看着他。“我是你的安静。你做题做累了,需要一个人安静地煮茶,我便来了。”
庚娘睁开眼睛,看着他。“我是你的好奇。你想知道飞机飞过天空时云会不会疼,我便来了。”
琅嬛合上经卷,看着他。“我是你的倾听。你想听见照片里的人还在笑,我便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呢?”他问,“我是谁?”
太素笑了。“你是那个想回家的孩子。”庚娘笑了。“你是那个想知道云会不会疼的少年。”琅嬛笑了。“你是那个想听见照片里的人还在笑的人。”
梦与醒,凡与仙,他与他们,在他心中,已无分别。
他饮尽最后一盏茶,放下茶盏。站起身,朝她们深深一揖。“我要走了。”他说。
太素点头,继续煮茶。庚娘点头,继续听花。琅嬛点头,继续看经。
她们不问什么时候回来,因为她们知道,他从未离开。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母亲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早餐铺的蒸汽,远处有地铁驶过的震动。他从床上坐起来,看见书桌上摊着一套理综卷,生物选修三那道基因工程的大题还空着。
他走过去,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不是“pcr扩增的步骤”,是一“我会好好考的。”写完,放下笔,去洗漱。
出门时,母亲递给他一盒牛奶和一个面包。“晚上早点回来,给你炖了排骨。”他说好。骑上单车,往学校去。路过那家奶茶店,店名叫“愿茶”,招牌上画着一朵不知名的花。他忽然想起来,那朵花,是希望之岛上的玉树花。他笑了笑,没有停车。
到教室时,张琪已经在做题了。她抬头看他一眼,说:“今天气色不错。”他说:“昨晚睡得好。”她把一袋小饼干推过来:“我妈做的,多了,给你。”他接过来,拆开,吃了一块。
是黄油饼干,很香。他想起太素煮的茶,庚娘听的花,琅嬛看的经。不一样,可一样好。
晚自习时,他又被一道物理大题卡住了。电磁感应,导体棒在导轨上滑来滑去,问通过电阻的电量是多少。他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
张琪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你少乘了一个t。”他恍然大悟,改过来,答案对了。
他忽然想问她:“你知道云会不会疼吗?”可他没有问。他只是说:“谢谢”
。
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做题。马尾从肩上滑下来,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白白的,细细的。
他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不是不敢看,是看了便看了,与没看,在他心中已无分别。
高考前最后一天,学校放了半天假。他没有回家,骑着单车在城市里乱转。
经过小学时,他停下来,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操场上的国旗还在,教程楼外墙重新刷了漆,从白色变成了黄色。
他在这里读过六年书,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到校,下午四点放学。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高考,不知道什么是压力,不知道什么是失眠。
他只知道,放学后可以去小卖部买一包五毛钱的辣条,边走边吃,到家时嘴还是红的。
他笑了笑,骑车走了。
经过初中时,他又停下来。校门关着,保安在传达室里看电视。
他在这里读过三年,从十二岁到十五岁。
那时候他开始知道,成绩好的人会被老师喜欢,成绩差的人会被安排在最后一排。
他在最后一排坐了三年,不是成绩差,是老师觉得他“不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