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屠王身为这支残骑之首,自然成了秦军死咬不放的靶心。此时他额角一道斜长刀伤,血迹未干,皮肉翻卷。
当时情形险到了极点,差之毫厘,性命便断送在那名兵家女子凌厉无匹的剑锋之下——若非句术拼死格挡,那一剑,早已穿喉而过。
句术同样不好受。他奉命贴身护卫卢屠王,方才那场豁出性命的拦截,让他被其他兵家弟子瞅准空档猛攻数记,肋下与后背各挨了一记阴狠重击,气血翻涌,喉头泛甜,硬是咽了回去。
后头那名出身匈奴普通牧户的游骑,根本没料到局势眨眼逆转——前一刻还是追猎者,下一瞬竟成了被围猎的困兽。他本是匈奴军中一等一的斥候,眼力毒、马术精、胆气足,也笃信身边五百袍泽若拼死一搏,未必不能拖着两支河套斥候营同归于尽。可卢屠王和那国师弟子却毫不尤豫拨转马头就走。直到他自己被大秦游骑一箭贯喉,栽落尘泥的刹那,才猛然醒过味来:原来不是打不过,是那两位金贵主子,命太金贵,舍不得折在这里。
早先匈奴游骑追杀王继残部时,手段凶戾——踩踏尸身、割首悬旗、拿落地秦骑当活靶子射。而李忠与丙字营副将蒋勋率千名大秦斥候反扑时,却干脆利落得近乎冷酷:不辱尸、不泄愤,只在匈奴游骑坠马刹那,补上一箭、两箭,确保断气为止。
血糊了半边脸的蒋勋策马靠近李忠,声音压得极低:“李校尉,这群匈奴斥候明显未尽全力,不对劲。咱们和他们打了多少年交道?从没见他们这么软脚虾过。杨王先前的推断恐怕没错——北面那些蛮子,怕是另藏机锋!”
他朝牛角山方向扫了一眼,略一颔首:“你部伤亡不小,先撤回换马,耽搁不了半炷香工夫。”
李忠点头应下,只道了句“小心”,便扬鞭领队返程。
八名尚存馀力的兵家弟子则留了下来,添加围歼残敌的行列。
蒋勋这支丙字营本就扩编过,临时从沿河卫所、堡寨抽调四百馀戍边骑卒,凑成千人铁骑,对溃散匈奴游骑发起最后绞杀。
蹄声如雷,匈奴游骑亡命奔逃,离先前围堵甲子营残兵的地点越来越远。
不断有人被身后秦军羽箭钉穿肩背、射穿脖颈,惨叫未出口便已栽下马背。
不多时,这支精锐游骑便只剩三百来号人。
他们纵马跃过一道低矮丘岗,冲进不久前甲子营校尉战殁之地——地上还溅着未干的血点,断矛斜插在土里,几面残破的秦字旗半埋在沙尘中。
此地在吴忠平原实属罕见:右倚奔腾黄河,左傍一片起伏丘陵,林木葱茏,枝杈交错。
这些从各军挑出的匈奴顶尖斥候,竟被一路逼退至此,再无退路。
丙字营骑卒衔尾疾追,势如鹰隼扑兔,自身损伤极轻;偶有士卒中箭落马,便自发掉队,默默收拢沿途甲字营阵亡同袍的遗体与随身物,搭上马背驮回。
不少匈奴斥候毙命后,坐骑仍守在主人尸旁徘徊嘶鸣,不肯离去,时不时用鼻尖拱动冰冷的脸颊,仿佛还想唤起那个再不会睁眼的人。
这些战马两侧鞍鞯上,大多还挂着几颗大秦斥候的头颅,血已凝成暗褐。
蒋勋麾下负伤骑卒默然北返,一路拾捡袍泽尸身,头颅尽数取回。
散落荒野、失主的秦军战马,他们也一一牵过缰绳。
若遇重伤难行之马,则蹲下身,手掌轻抚马首,待它眼神渐黯,便果断挥刀,送它安息。
边军视马如手足,每一匹战马都是并肩赴死的兄弟。
常言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七个字,轻飘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卢屠王与句术一前一后策马急驰,身后队伍早已稀拉不成形。殿后的匈奴骑卒几乎死绝,就连句术带来的十馀名奇人异士,也有三人被大秦兵家子弟与斥候联手截杀,干净利落,不留活口。
卢屠王左颊被秦刀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每颠一下,伤口便撕裂一分,痛得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直跳,硬是把呻吟憋在喉咙深处。
句术剑尖一挑,将疾射而至的羽箭凌空劈作两截,旋身回望——两千馀匈奴精锐斥候,此刻已尽数伏尸荒野。他目光如铁,直刺卢屠王:“秦军游骑怎突然收缰缓行?莫非蒋勋那厮嗅出风声了?再往前十里,他们就要踏进伏击腹地!奥犍王率五千铁骑早已枕戈待旦!这最后十里,便是钓住三支秦营斥候的鱼线,断不得,松不得——你拿个主意!”
卢屠王额角青筋直跳,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仍咬牙挤出话来:“法子倒有……只是……”
他扫了一眼身旁那些满脸风霜、衣甲染血的匈奴游骑,喉头一紧,没再说下去。
句术眸光微沉,却未催逼,只淡声道:“十里路,眨眼就到。单于若知伏击落空,怕是连骨灰都要碾成粉。”
卢屠王脸色骤然煞白。他太清楚冒顿单于的脾性——欢喜时赏你金帐银鞍,翻脸时亲儿子递碗酒都能砍了手。自己不过是个边缘部落的首领,连近侍都算不上,哪经得起雷霆一怒?
他牙关一磕,目光钉在身边那个从小一起摔跤、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