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睛细看,霎时间如遭雷击——
两颗头颅的主人,赫然是呼知王与于鞮王!
再往极远处牛角山巅望去,一面大纛猎猎升起,旗面猩红如血。
卢屠王仰头一望,顿时肝胆俱寒。
旌旗翻飞,猎猎作响。
山巅之上,赫然猎猎招展的,是每个匈奴人见了都心头一颤、脊背发凉的图腾——
杨字王旗!
大秦河套斥候分作三支精锐,依甲、乙、丙三字编列。
此刻卢屠王面前这仅存五十骑的残部,正是甲子营。
而自远处风驰电掣杀来的两支铁骑,正是乙字营与丙字营。
乙字营校尉李忠勒马凝望——人马俱带血痕、甲叶崩裂、战旗焦卷的甲子营残兵,双目赤红,喉头哽咽,只在心底嘶吼:
“王继兄,我李忠对天起誓:一个不留,尽数斩绝!”
当初杨玄入军帐定策,三营校尉争着抢当诱饵,谁也不肯退半步。
最终资历最老的王继拍案而起,揽下死局。
事后他只朝另两位袍泽肩头重重一按,声音低沉却滚烫:
“大秦军规写得清楚:职高者先上,年长者当先。你我同阶,可我多吃了十年沙场饭——这事,不必再争。”
李忠至今记得,那位战功彪炳、平日里却总把干粮分给新卒、把伤药让给轻伤员的甲子营主将,调转马头时连缰绳都没松,只甩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我大秦儿郎,没有怕死的命!我先走一步——若我不归,替我剜尽匈奴游骑的眼!”
杨玄目睹此景,胸中翻涌难抑,可军令如山,仁心不能误战机。此番匈奴倾巢压境,敌我悬殊已至骇人听闻之境。
他甚至想过亲自披甲赴险。
但一则他须坐镇中军,统筹全局;二则他隐于幕后,本身便是震慑匈奴奇人异士的无形重锤。
徜若他贸然现身于这敌众我寡的绝地,匈奴单于必如饿狼嗅血,不惜焚营断粮、折将损兵,也要将他钉死当场!
杨玄一手铸就巍巍大秦,可大秦亦如巨树,根系全系于他一身。
此时关东六国正猛攻函谷关,南阳刘邦又驱使精怪围困晓关——内外交迫之际,他若倒下,大秦便不是动摇,而是倾刻崩塌!
……
当那面杨字王旗劈开山雾、跃入眼帘的一瞬,卢屠王心里便咯噔一声:这场斥候歼灭战,自己已输得彻彻底底。
且不论山头那支杀气凝霜的王旗本部,单是眼前这两支河套斥候——乙字营与丙字营,便足以将他麾下五百游骑碾成齑粉!
他心头不甘,咬得后槽牙生疼。哪怕撞上其他秦军主力,他也有底气凭这五百从尸山血海里挑出的悍骑,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
可偏偏撞上的是河套斥候——同样百里挑一、甚至更冷、更狠、更熟地形的秦家尖刀!
他清楚得很:想逃?没门。想退?无路!
他斜眼扫过己方阵中一队形迹古怪的游骑——不挎弓、不披甲、未参战,只静默伫立,象一群蛰伏的暗影。
那是单于特拨给他的奇人异士,也是他敢孤军深入河套腹地的全部倚仗。
就算杨王亲临,又如何?
卢屠王心知肚明,这支队伍里藏龙卧虎,其中一人更是深不可测——整支游骑中,唯他知晓此人真名,其馀奇人异士皆被蒙在鼓里。
此人,正是冒顿单于座下通天大萨满的亲传弟子——句术!
他虽顶着个“王”字虚衔,实则不过是个稍大些的部落头人;而句术,在单于帐前连腰都不必弯——那是连冒顿都执礼相待的人物!
卢屠王抬眼与句术目光相接,见对方嘴角微扬,缓缓颔首,仿佛一切尽在掌中。
他心头一热,血也跟着烧了起来。
……
匈奴单于本不愿引江湖势力入军阵,可此役太过紧要——若斥候折损过重,后续攻占河套便如断臂行军。
战机稍纵即逝。卢屠王不再迟疑,厉喝一声,率四百游骑如离弦之箭,直扑李忠所率乙字营!
他要用空间换喘息,先击溃最近一支秦军,再寻隙突围,务必保住这最后五百骑的火种!
剩下一百游骑,则如秃鹫扑食,兜头围向甲子营那五十骑残兵。
卢屠王并非庸将——眨眼之间,他已布下最狠的棋:自己带四百骑死死咬住乙字营,令百骑速战速决,吞掉甲子营这口唾手可得的残肉,再合兵冲阵,杀出重围!
必须赶在远处杨字王旗杀到之前,凭麾下这十多个身怀绝技的高手,速战速决击垮眼前之敌,再火速抽身——否则,等待他的只剩全军复没、尸横遍野的结局。
这十多个奇人异士,是他此刻敢于孤注一掷的全部依仗。
卢屠王一夹马腹,四百匈奴游骑如黑潮奔涌,直扑李忠的乙字营,眼角馀光却死死咬住天边那面猎猎招展的杨字王旗。
若屠耆太子能迅速洞悉此地变故,挥师压境,未必不能一口吞下这支总数不足万人的大秦铁骑!
甚至……还能斩落大秦杨王首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