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惜命保身的本事,上下五百年,怕是没人比得过他。
“唉……沛公啊……”
可回过头,耳畔没有铁蹄轰鸣,没有弓弦嗡响,只有卢绾一声长叹。刘邦顿时泄了气,讪讪转回来,冲萧何和卢绾咧嘴一笑:“昨夜魇住了,刚走神儿了,二位莫怪。对了,说到哪儿了?”
他厚着脸皮凑近地图,全然无视两人脸上那副哭笑不得的模样。
一根手指倏地戳在图上,萧何沉声道:“沛公,蓝田关守军如云,硬啃?无异于以卵击石。眼下只有两条活路。”
“其一,从关东北的小道绕行,经丽邑、芷阳直插咸阳;其二,取关西南路径,过蓝田县城、霸上、轵道,同样抵咸阳。”
他抬眼望向刘邦,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
这回真得刘邦拍板了——生死攸关的大局,再不能由旁人代劳。纵使往日多是萧何定策、卢绾补漏,最后只等他点头应允,甚至有时干脆直接照办、事后知会一声……可这一次,他躲不过去。
“这……两条道,差在哪儿?”
刘邦确非聪慧过人,但他有个实在优点:不懂就问,张口就来,半点不端架子。
萧何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细细拆解:“沛公,走西南线,沿霸水顺流而下,水陆兼行,只要脚程够快,必能在秦军闭城设防前杀进咸阳!”
话音未落,刘邦已一拍大腿,脱口而出:“就它了!就它了!兵贵神速——赶到咸阳,才是真章!”
刘邦步子急得几乎要踏碎地面,萧何却缓缓摇头,长叹一声,接着开口:“沛公且慢,霸水虽可借势,可暗礁密布——沿岸城池一旦截断水道,咱们便只能弃舟登岸,硬闯陆路了。”
“那又怎样?”刘邦一扬眉。
“先不说临时征船耗时费力,单是挨个搜掠民船,就极易惊动秦吏;若真被逼上岸,就得昼夜兼程赶路,稍有迟滞,怕是还没摸到咸阳,就被关中秦军围歼在荒野里!”
嘶——
刘邦猛地顿住,倒抽一口凉气。他原以为船是现成的,谁知这水路竟卡在“船从哪来”四个字上。
念头一转,头皮便发紧:要么强征百姓船只,激怒乡里;要么连夜伐木造筏,可等船下水,黄花菜都凉了。莫非真能凭空变出千帆万桨?他目光扫过萧何、卢绾,喉头微动,眼神里浮起一层薄雾般的茫然,像迷途的旅人站在岔路口,只等一句点拨。
“此策看似捷径,实则悬于一线,我劝沛公,莫走霸水。”
萧何语调沉稳,眉宇间毫无尤疑。身旁卢绾立刻颔首附和:“北线虽远,但山高林密,人烟稀薄。我军昼伏夜行,如鹰掠林梢,悄无声息便能抵近咸阳城下。”
他指尖在羊皮地图上一划,精准点在蓝田关东北、咸阳东南的褶皱山坳处,随即轻轻一推,落定在“咸阳”二字之上。
这话象一簇火苗,倏地燎过刘邦心头。方才还绷紧的脊背,此刻悄然松了一寸——那点被恐惧压住的野心,又活泛起来,噼啪作响。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成大事者,哪管脚底泥泞?他刘邦四十馀岁,还是个亭长出身,穷得连酒钱都要赊帐。往前一步,是九重宫阙、万民俯首;退后半尺,便是白发苍苍、锄头锈死在田埂上。
他没再眨眼,声音低而硬:“就走北线!不过出发前,粮秣辎重必须备足——这段路若饿着肚子走,不用秦军来追,自己就散架了。”
话音落地,神色凛然如铁铸,萧何与卢绾从未见他如此肃穆,当即抱拳应诺。
地图一收,三人翻身上马。胯下战马瘦骨嶙峋,肋条根根分明,蹄声敲在商洛古道上,空洞又焦灼。这山路比想象中更窄、更荒,补给点少得可怜,仿佛被山神刻意抹去了踪迹。
照眼下这点干粮,若不能抢在五日内穿过蓝田关,队伍怕是要倒在半道上,连尸首都难寻。
函谷关外,夜战骤起。项庄率楚军精锐如一道黑刃劈开夜幕,直插李元宝军阵腹心,锋芒所向,无可阻挡。
“嘶——!”
“冲!”
“杀!杀!杀!”
人潮对撞,李元宝的秦军数组竟似朽木,被项庄这枚淬火钢钉狠狠楔入,裂开一道深痕。而那钉尖上的狠劲,全来自项庄眼底翻涌的滔天恨意。
没人想通,这支楚军为何悍烈至此——既不象关东杂兵那般散漫,又不输秦军半分血勇。
“呸!”
项庄端坐马背,颠簸中目光如刀,瞳仁深处却静得瘆人,像冻了十年的寒潭。
只被那眼神扫过一瞬,李元宝后颈汗毛倒竖,心头刚冒出来的“擒他为将、学其剑术”的念头,当场碎成齑粉。
若真动手,不是当场授首,就是羞愤自刎——横竖都是一具冷尸。
他不得不承认:项庄麾下这支兵马,甲胄精良、号令如一、士卒敢死,甫一接战,便以不足千骑之势,硬生生撕开上万秦军铁骑的阵型。前后脱节,左右失援,而项庄犹嫌不够,纵马穿插,如游鱼搅海,在秦军腹地反复凿击,誓要将这庞然大物彻底肢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