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宫宫门大开,数名身着青色道袍的道士早已持伞候在门外,
为首者是朝天宫主持清玄道长,鹤发童颜,须髯飘飘,一身道袍纤尘不染,见朱瑞璋策马而来,立刻率众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贫道清玄,恭迎秦王千岁。”
朱瑞璋翻身下马,抬手虚扶:“道长不必多礼,本王深夜叼扰,还望海函。”
“王爷言重了,皇家道观,本就是为王爷、为大明苍生祈福之地,千岁随时可至。”
清玄道长直起身,伸手引路,“王爷请入内奉茶。”
朱瑞璋颔首,迈步踏入朝天宫大门,目光下意识扫过院中。
这一眼,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昏黄的宫灯之下,细雨纷飞之中,庭院中央的青石空地上,竟孤零零站着一个身形奇特的小老头。
那人穿着一身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道袍,松松垮垮裹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如同鸡窝,随意用一根木簪别着,
胡须杂乱黏连,沾满了雨珠,脸上沾着些许泥点,不修篇幅到了极致,
但却偏偏身形挺拔,脊背如松,哪怕站在雨中,也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洒脱。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雨中,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眼神深邃得如同浩瀚星海,仿佛穿透了层层雨幕、重重云层,看到了九天之上的星河运转、天地大道。
任凭冷雨浇头、冷风拂面,他纹丝不动,如同扎根在地上的古松,雷打不动。
朱瑞璋心中诧异,转头看向身旁的清玄道长,低声问道:
“道长,院中这位道长是何人?为何深夜立于雨中,不顾风雨?”
清玄道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与奇异,压低声音:“王爷有所不知,这位乃是张君宝张真人……”
“张君宝?”
朱瑞璋瞳孔骤然一缩,耳边嗡的一声,后面清玄道长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张君宝?!那不是张三丰吗?!
那个被民间奉为活神仙,传说能辟谷百日不食、日行千里不疲、预知祸福无不应验的张三丰!
那个历史上老朱派人遍访天下名山都寻而不得,朱棣登基后更是让胡濙耗时十馀年,踏遍名山大川苦苦追寻的绝世高人!
那个因不修篇幅被世人称作张邋塌的武道神话、玄门至尊!
难怪这般邋塌,这般奇特,这般超然物外!
传闻果然不假,这老头儿,有点儿东西!
但下一刻,他心里又泛起了一丝疑虑,怎么这么巧?
这老头儿感觉象是故意在这里等着他一样,自己不过是想来朝天宫找寻常道士问问命理躯体异状,竟偶遇张三丰?!
要知道,这老头可是个特立独行的人物,他不做官、不住皇家道观、不受朝廷管制,修为极高、行踪神秘,自带“仙人”光环
而且现在的道教可是分为两拨的,一拨在朝天宫、道录司,属于官方正统、管行政。
一拨在武当山,以张三丰为精神领袖,重修炼、重武术、重隐修。但现在他居然来了朝天宫,这让朱瑞璋不得不怀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江倒海,强行稳住心神,目光再次落在院中那道邋塌身影上,眼神变得郑重。
清玄道长还在一旁低声解释:“张真人三日前突然云游至朝天宫,贫道便厚颜留他暂住。
只是真人习性奇特,每日入夜必站于院中望天,无论刮风下雨,雷打不动,一站便是几个时辰,贫道等人不敢惊扰,只能任由他……”
朱瑞璋摆了摆手,示意清玄道长不必再说。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迈步朝着庭院中央的张三丰走去。
来到张三丰身前数步之处,朱瑞璋停下脚步,对着这位活神仙,深深拱手,
他行的是晚辈对长辈的大礼:“晚辈朱瑞璋,见过张真人。”
夜雨淅沥,打在二人身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张三丰缓缓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低下头,那双浑浊却异常清亮的眼睛,落在朱瑞璋身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遍。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透骨骼,看透神魂,看透他两世的来历,看透他身上所有的隐秘。
朱瑞璋被他看得心头微紧,却依旧挺直脊背,坦然对视。
良久,张三丰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却洁白的牙齿,嘿嘿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却通透,如同山涧清泉,又如同古寺钟声:
“秦王深夜冒雨入朝天宫,不是为了祈福,不是为了问道,是为了问自己吧?”
朱瑞璋心头一震!
果然有点东西!
自己还未开口,他便已洞悉来意!
“真人慧眼,晚辈佩服。”朱瑞璋再次拱手,语气愈发躬敬,
“晚辈心中有惑,难解万分,斗胆恳请真人指点迷津,晚辈感激不尽。”
张三丰嘿嘿一笑,不再多言,抬手一挥,仿佛拂去了周身的夜雨,转身便朝着一旁的静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