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部办公楼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霍向东将自行车往楼前一颗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一靠,抬脚上楼。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听见副厂长秦书田标志性的大嗓门儿,从虚掩的财务办公室里传出来,语气透着焦躁和不耐烦。
“我不管那么多!商业局那边催着要第三季度的财务报表,你们财务科就是变,也得给我变出个能看得过去的数字来!”
霍向东脚步没停,继续朝着三楼走去。
而正从三楼下来找霍向东的厂书记陈建勋,自然也听到了秦书田的大嗓门儿,正抬脚往下走,与霍向东不期而遇。
霍向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招呼道,“建勋书记。”
“噢,你来的正好,我找你有点事儿。”陈建勋说完,调转方向往三楼的办公室走去。
进到办公室后,霍向东在陈建勋的邀请下面对而坐,二人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
“向东,你跟我说实话,昨天那事儿,周县是不是压根就不知道?说是走过场,是不是你小子忽悠我?”陈建勋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塔山,取了一支,施施然的点上吸了一口。
霍向东看着脸色忧虑的陈建勋,点了点头。
忽悠陈建勋最后一刻帮忙递交竞聘厂长申请书,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这件事要是有人提前汇报到了周卫国那,昨天的公开竞聘大会,他不会有任何上台的机会,只能出此下策,临时打突击。
“建勋书记,事急从权。”
虽然陈建勋昨天上午从周卫国诧异的脸色中就察觉到不对劲了,但亲耳听到霍向东承认,此时心里依旧是有些恼火。
“向东,你整这出是干啥?”
“商业局那边我不去了,我还是想回咱们厂,跟大家一起干。”
“啥?!”
这句话象一颗炸雷,在办公室里爆开。
陈建勋手里的烟灰终于掉了下来,烫的他“嘶”了一声,手忙脚乱的拍掉,猛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霍向东面前,象是要确认他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向东!你你没事吧?商业局那边,你说不去就不去了?咱们这个都快揭不开锅的厂子,有什么前途?”
就算霍向东昨天在台上说的头头是道,可他当了那么多年肉联厂一把手,哪能不明白其中的复杂。
处理积压的罐头能解一时燃眉之急,可肉联厂缺的是一笔资金么,缺的是长期造血能力!创建火腿生产线看起来是一个不错的想法,可这些都需要钱,需要大把大把的钱!
而这小子在公开竞聘大会上放出豪言,不需要县里一分贷款,反正他是想不出就现在这个肉联厂自己想办法,上哪去弄那么多钱回来。
要不是有前世的经历,霍向东差点就以为陈建勋是发自内心的为自己前途考虑,而实际上,这一切都是规则内的交换。
陈建勋愿意后续在调令还没到位的情况下,积极开具干部行政介绍信方便自己入职商业局,一切也只是为了解决女儿工作的问题。
如果是在三年前,一个编制的问题,大可不必这么麻烦,可现在的肉联厂放眼全县大小单位,没几个愿意买陈建勋的帐,更别提是要塞进青山县人民医院。
现在霍向东这个箩卜没有跳进准备好的箩卜坑,排在他身后的其他箩卜也就落不了坑,这才是陈建勋为什么这么好心的劝说。
可现在霍向东更需要陈建勋的站台,接下来的事儿才能走得通。
“建勋书记,您的好意我心领了。”霍向东说完,继续宽慰道,“竞聘厂长这事儿,我都跟周叔商量好了。他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您就把心放肚子里,主意是我自己拿的,跟您没什么关系。”
陈建勋盯着霍向东看了半晌,心思百转,纵然有些不理解,可也只得挤出一个笑容。
“那领导的意思是?”
“接下来的民意测评,还得辛苦建勋书记。”霍向东说完,脸上的狡黠之色一览无馀,压低声音,“当然,我叔也说了,陈媛同志的问题他没忘。”
陈建勋重新点上一支烟,猛吸一口,烟雾缭绕中,眯着眼睛看向霍向东。
“向东,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能力。大学生嘛,天之骄子,心气儿高我能理解。管理厂子,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跟搞技术八竿子打不着。而且弄不好,容易惹一身骚。还有两个多月就过年了,这资金的问题解决不好,职工可是要骂娘的。”
霍向东心里明白,陈建勋这话不假。
年前的工资能不发出来是个大问题,如果弄不到钱发工资,大家没钱过年,闹事的职工可不会给任何人面子,影响也十分不好。
“建勋书记,既然我敢挑担子,肯定是有把握的。”霍向东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狐假虎威道,“况且就算我办不到,那不是还有我叔兜着嘛。厂里只要支持我,大家双赢哦不,三赢。”
闻言,陈建勋缓缓地点了点头。
再怎么说,周卫国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中的乘龙快婿仕途履历上有任何污点,应该是领导另有安排,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