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景隆二十四年。
除夕。
这场雪下得真大,象是要赶在天亮之前,把这座在此矗立了六百年的神京城,生生埋进土里。
朱雀大街上早已没了往日笙歌燕舞的繁华气象,取而代之的,是杂乱的马蹄声、甲胄碰撞的肃杀声,以及百姓门窗紧闭后透出的压抑哭声。
皇宫的方向,火光冲天,把半边墨色的天幕都烧得通红。
今夜,是叛军入城的日子。
也是大周皇朝最后的一个除夕。
在这个兵荒马乱、人人自危的夜晚,位于朱雀街尾的一家名为“忘忧轩”的小酒肆,却依旧亮着一盏昏黄的孤灯。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曾熄灭。
“哐当!”
酒肆那两扇并不结实的木门被粗暴地撞开,寒风裹挟着碗口大的雪片呼啸灌入,瞬间吹灭了柜台上的烛火。
大堂内空空荡荡,掌柜和伙计早就在三天前卷铺盖逃命去了。只剩下靠窗的一张油腻方桌旁,还坐着一个青衫年轻人。
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许,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眼疏朗,只是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透着一股子大病初愈般的慵懒。
他一只脚随意地踩在长凳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糙陶碗,目光却透窗而出,望着那漫天大雪出神。
对于闯入者带来的寒意与杀气,他似乎毫无察觉。
“踏、踏、踏。”
沉重的铁靴踏碎了地上的积雪,也踩碎了酒肆内最后的宁静。
一队身披黑甲、浑身浴血的骑兵在门口勒马停驻。
为首的将军翻身下马,手中的长刀还在滴着粘稠的血,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冲散了酒肆内原本淡淡的酒糟味。
“搜!一个角落也别放过!”
那将军满脸横肉,左眼处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中杀气腾腾。
他一声令下,十几名如狼似虎的甲士鱼贯而入,凶神恶煞地掀翻了桌椅,将后厨和地窖翻了个底朝天。
一番折腾后,一无所获。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那个角落里唯一的活人身上。
那青衫年轻人却仿佛是个聋子、瞎子。他依旧盯着窗外的雪,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嘴里甚至还哼着不知名的荒腔走板:
“……世人慌慌张张,不过图碎银几两;百年阳寿亏尽,买不来黄土一方……”
“啪!”
一只覆满铁甲的大手重重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震得那只陶碗里的残酒溅了出来。
那将军狞笑着凑近,刀尖直指年轻人的鼻尖,喷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星子:“小子,全城的人都在逃命,你为何不跑?是不是皇室馀孽留下的探子?”
年轻人终于停下了哼唱。
他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平静得象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倒映着将军狰狞的面孔和皇宫方向的冲天火光,却没有任何一丝凡人该有的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跑?”
年轻人象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他伸出一根如玉般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象是掸去灰尘一般,拨开了面前沾血的刀尖。
“这神京城的雪景,我是看一场少一场了。为什么要跑?”
他的声音不大,温润如玉,却清淅地穿透了风雪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将军被这莫明其妙的态度激怒了,心中涌起一股被轻视的暴虐。
他狞笑道:“看雪?好雅兴!老子送你去阴曹地府看个够!”
说罢,他双臂筋肉暴起,百炼精钢打造的长刀扬起一道凄厉的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向年轻人的脖颈。
这一刀势大力沉,足以将人连肩带背劈成两半。
然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惨叫哀嚎。
那柄足以开山裂石的长刀,在距离年轻人脖颈三寸处,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了。
并非有人格挡,也没有什么护体罡气。
而是……那刀竟然在融化。
就象是蜡油遇到了烈火,又象是春雪遇到了骄阳。
那坚硬无比的钢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变软,化作滚烫的铁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桌面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孔洞,冒出刺鼻的青烟。
热浪扑面而来,却没能伤到那年轻人分毫,连他那一袭单薄的青衫都未曾烤焦半点。
“当啷!”
将军只觉得手中一轻,随后是一股钻心的灼痛。他瞪大了眼珠子,惊恐地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焦黑刀柄,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
多年的战场厮杀经验告诉他,这是遇上了传说中的……
“妖……妖法……”
他双腿一软,竟是直接瘫坐在地,胯下瞬间湿了一片。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甲士更是吓得连连后退,如见鬼魅,手中的兵器掉了一地。
那年轻人却看都没看那一地的狼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