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子歪着头,一只手撑着腮,涂着裸色甲油的指甲在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种类似贝壳内壁的、润泽而脆弱的光。她看得专注,象是在研究一幅画。
张雨琪想说话,嘴唇已经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但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是将两片饱满的唇瓣抿得更紧了些,成了一条略显倔强的直线。她旁边站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身板笔挺,但目光没往这热闹的中心看,正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着,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了他半边下颌的线条,硬朗,也疏离。
方然在攒动的人头和举高的相机缝隙里,看见了李强。李强没拍照,那台黑乎乎的相机挂在他脖子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手里拿着个翻开的小本子,正低头用笔快速记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模样。
“那小子还敢露面。”方然声音不高,几乎贴着刘意妃的耳廓。
“谁?”刘意妃轻声问,同时微微侧身,小心地在他旁边的空椅上坐下。裙摆拂过椅面,发出一阵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她坐得很挺,后背没有完全靠进柔软的椅背,保持着一种优雅的、随时可以起身的姿态。
“新琅网那个。”方然用下巴朝李强的方向极其轻微地一点,“写咱俩的那个。”
刘意妃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目光在人群里搜索了两秒,定格。“还真是。”她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方然捕捉到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去了一下,很快,快得象是深潭水面下,一尾鱼受惊转身时,尾巴搅起的一抹转瞬即逝的银亮水光。
“你不气?”方然侧过脸,仔细看她。
“气啊。”刘意妃眨眨眼,长而密的睫毛像蝶翼般扑扇了一下,“怎么不气。”她说这话时,语气甚至带上了点轻快的嗔意,随即,眼睛便弯了起来,弯成两道柔柔的月牙,里头水光潋滟,亮晶晶的,盛满了某种天真似的笑意。
方然盯着她看了几秒钟,转回头,目视前方拥挤的人群,低声道:“信你才有鬼。”
周公子这时挪了过来,挨着刘意妃的另一边坐下。金属的椅子腿刮过光滑的地面,发出“吱——”一声短促又刺耳的摩擦音,打破了这一小片局域微妙的安静。“茜茜,”她凑近些,声音压低了,但并没有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那是一种恰好能让旁边人模糊听到、却又听不真切的音量,“今天真好看。”
“迅姐才好看。”刘意妃立刻转向她,脸上绽开一个标准而甜美的笑容。
“我老了,”周公子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自嘲,“跟你们小姑娘比不了。”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的却不是刘意妃,而是越过她的肩头,轻飘飘地落在方然脸上。
方然此刻正微微倾身,跟隔着两个座位的老谋子低声说着什么。两人头挨得挺近,老谋子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裤料上画着圈,似乎在勾勒某个镜头。方然听着,不时点一下头,侧脸的线条在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清淅而专注。
张雨琪又动了动嘴唇,这次她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边那个还在看手机的男人。男人的目光依旧粘在屏幕上,对她的动静毫无反应。她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象是某个绷紧的弦忽然松了,最终,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方然跟老谋子聊的是电影学院里那些旧事,田壮壮老师,还有早年拍学生作业时,满学校找那种老式、笨重但充满质感的机器。他们低声笑起来时,肩膀轻轻抖动着,那笑声不大,却带着某种只有他们那个小圈子才懂的默契和温度。旁边有人注意到了这笑声,目光投过来,在那两张脸上来回逡巡,眼神里带着掂量,也带着不易察觉的探寻。
有个选秀出身的年轻歌手坐在斜对面,坐姿板正,后背绷得象一块被拉紧的帆布。方然视线无意中扫过去时,那歌手立刻象被触动了开关,脸上肌肉牵动,迅速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嘴角咧开,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但那笑容没能蔓延到眼睛里,那双年轻的眼睛里,依旧盛满了紧张和小心翼翼的讨好。
海外来的电影人、制片方也陆续过来打招呼。他们大部分先找老谋子,握手,用带着各种口音的英语或生硬的中文寒喧两句,紧接着,目光就会自然而然地转到旁边的方然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一些,问的问题也多几句,关于新项目,关于合作意向,关于他对某个国际市场的看法。国内这边有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低头摸了摸鼻子,或者假装整理袖口。但很快,那些细微的不自在便释然了——毕竟,方然现在在国际上那张脸,尤其是他背后代表的、能让投资方眉开眼笑的票房数字,确实比很多人手里的奖杯和资历更“好使”。
《龙门飞甲》剧组准备上红毯了。周公子站起身,顺手拍了拍刘意妃搭在膝上的手背,那动作轻快又熟稔。“走了。”她说,然后眼波一转,在方然脸上打了个旋儿,才施施然转身,导入她剧组的人群。
老谋子那组也动了。妮妮站起来时,那一身红裙的裙摆哗地铺展开,象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