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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势放下筷子,腰背都比方才直了些,开口道:“手板之刑,旨在警醒。佟某幼时读书,倒未曾有此体验。”
热闹的谈笑声停了一下。
佟冕却没察觉气氛的凝滞,还补充道:“蒙师长谬赞,在下课业次第一,无从领受此罚。看来小郡王少时,受此历练颇频?可是授业师长严苛,或另有缘故?”
赵允直一怔,笑着答道:“佟侍郎见笑了。我确实资愚钝,不及侍郎课业冠绝。那时年少跳脱,坐不住冷板凳,为此没少领受夫子教诲。如今回想,倒也是趣事一桩。”他顿了顿,看向原雪梵,“团团那时还常给我送伤药呢,虽然那药膏她自己先偷抹了一半,说是试试效果。”
原雪梵脸一红:“我那是怕药不对症!”
佟冕动了动唇,到底没接上话。
这人,真是不知让他说什么好。
赵允直继续引领话题,佟冕无语的工夫,赵允直又说到了起边关以胡笳排遣寂寥,佟冕再次试图加入话题:“《乐记》有云,音由心生,胡笳声悲,确合边塞苍凉。”
交谈声又是一停。
还是赵允直笑着解围:“佟侍郎博学。”
原雪梵无语凝噎地看了佟冕一眼,转过头又和赵允直说起另一种边关听到的古怪乐器。
佟冕再次被排挤到话题之外。
他发现,自己最擅长的章程,能侃侃而谈的礼仪,倒背如流的典籍,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他插不进他们的回忆里,也跟不上他们的笑谈。
他甚至不知道她原来那么怕酸,又那么爱吃杨梅,不知道她讨厌姜却喜欢姜糖,更不知道她喜欢吃脆虾仁。
这些琐碎构成原雪梵这个人的点点滴滴,他从未知晓,也从未想过要去知晓。
他看着原雪梵脸上透出聊得尽兴的红晕,那是发自内心的快乐。这种快乐,他似乎从未给过她,也给不了。
他终于明白,有些战场,无关规则,无关地位,更无关道理。而有些壁垒,源于岁月与陪伴,坚不可摧。
这顿味同嚼蜡的饭菜终于以佟冕抢先一步埋单而结束,他在赵允直抬手唤伙计的瞬间,已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动作快得让赵允直的手悬在半。
赵允直只能无奈地收回,对原雪梵苦笑:“看来佟侍郎是铁了心不给我这个赔罪的机会了。”
原雪梵瞥了佟冕一眼,小声道:“你让他结吧,反正他的俸禄也没地方花。”
回佟府的路上,佟冕骑着啸天跟在原雪梵的马车旁,他问:“那铺面,看得如何?”
原雪梵正在心里骂他方才在饭桌上没有一点眼力见,闻言一愣,没好气地顶回去:“好得很!地段好,格局好,允直哥哥眼光也好,给了不少好建议!”
车外沉默了片刻。就在原雪梵以为他又要开始背《礼记》或者冷嘲热讽时,却听他说道:“他对木材受潮、地基沉降,倒是颇有心得。边关历练,看来不止学了排兵布阵。”
原雪梵没想到他连这些细节都知道。她迟疑了一下,才道:“他是在边关自己盖过营房,所以懂这些。”
“嗯。”佟冕又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车厢内重归寂静。
原雪梵忽然觉得身心俱疲。今晚这一出出,热闹是热闹,可笑也可笑,可喧嚣散去后,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窗外流过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模糊影子,都想不起来上次和佟冕平心静气地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而车外马背上,佟冕目视前方黑暗的街道,唇线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佟冕开始不受控制地脑补,他们二人在章小满的铺子里,是如何地亲昵。
赵允直会指着铺子的某处说些什么,原雪梵会偏头去听。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她鬓边的碎发,闻到她身上那点蔷薇香。
佟冕猛地一夹马腹,啸天加快了步伐,迅速超过了马车,变成在前方引路。
仿佛这样,他就能将所有的心烦意乱甩到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