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玄收回手指,目光扫过那两个僵立的老妇,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今日庭院里的话,若有一字流到外头……想必是出自二位之口。”
他顿了顿,语调依然平淡:“我耐性有限。
若听到半点风声,这坑,总得有人躺进去。”
视线在两张煞白的脸上停了停,“你们觉得,谁更合适?”
话音落下,两个老妇膝盖一软,齐齐瘫跪在地。
“公子明鉴……老奴只是来伺候姑娘的,怎敢胡言……”
“公子饶命……老奴半截入土的人,万不敢多嘴啊……”
“姑娘……姑娘您说句话,救救老奴……”
啜泣声中,一旁穿着水绿裙衫的少女似乎才回过神,怔怔望着地上那道深沟,唇微微张着,却未发出声音。
叶无极最先跳过去,绕着坑沿转了两圈,眼睛发亮:“哥,你入先天了?”
“尚未。”
“骗人!”
叶无极撇嘴,“剑气离体,分明是气花凝聚之象——你真没破境?”
宋玄摆摆手,“日后再说。
倦了,回房歇息。”
经过那绿裙少女身旁时,他脚步略缓。
“你气血虚浮,非长寿之相。”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若得空,可随你表姐学些固本的法子。”
说罢,未等回应,他已推门入了屋内。
院中只剩下些许未散的尘土气。
她心中那点隐约的念头,此刻也淡了几分。
这般开口便是“短命”
的性子,哪家姑娘会中意?
倒是宋远山背着手站在坑边,低头凝视许久。
他一直知晓自己这一双儿女不凡,却未料到,这不凡,已到了令他心惊的地步。
入夜,叶无极提着食盒推开房门。
“又不敲门。”
宋玄盘坐榻上,膝头横着一柄长剑。
他未睁眼,只叹了口气。
“下次一定!”
叶无极吐舌,将食盒搁在桌上,“晚饭你没动,我让灶上重新做了些,趁热吃两口罢。”
宋玄起身,接过馒头,就着一碟清炒笋丝慢慢吃着。
叶无极斟了茶推过去:“哥,你真没入先天?”
“还差一线。”
“一线就这么吓人……”
叶无极托着腮,眼睛弯起来,“那要是彻底踏过去,这城里还有谁能跟你过招?”
“想得太简单。”
宋玄抿了口茶,“天地之大,能人辈出,岂是你能窥尽的。”
叶无极“噢”
了一声,不再追问。
她晓得兄长性子,即便真有十分把握,也只会说三分。
“对了,”
回房后一直怔怔的,我同她说话,她都似没听见。”
宋玄笑了笑:“她长在深闺,见的都是诗文墨客,头回见识武人手段,一时失神也寻常。”
“那……她若真要学,我教不教?”
宋玄沉吟片刻。
“教罢。”
莫名地,他眼前浮起一幅画面——那弱柳扶风似的少女,挽起衣袖,稳稳将一株垂杨柳连根拔起。
这景象过于鲜活,令他嘴角不由地弯了弯。
次日晨,宋玄用罢早饭,便往巡检司衙门去。
近日清闲,自前番了结一桩花盗案后,暂无新差委派,他也乐得自在。
衙门偏厅里,宋玄与赵德柱各占一把藤椅,中间小几上摆着茶壶与一碟瓜子。
“这几日,城里倒是安静得很。”
宋玄嗑开一粒瓜子,随口说道。
帝都的权贵们正忙着将倒下的田家分食殆尽,天子也趁此机会在棋盘上重新挪动几枚棋子。
赵德柱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闲散:“这满城的贵人哪个不是人精?眼下朝堂撕咬得正凶,谁家敢放子弟出来生事?纨绔们缩着脖子,街巷自然就太平了。”
宋玄默然颔首。
大周国祚绵延三百载,帝都里挂着爵位的门庭多如牛毛。
那些膏粱子弟是什么货色,他再清楚不过——好些的还肯在玄衣卫挂个三等虚职混日子;更不堪的整日只知纵马欺民,强夺民女当街斗狠都是家常便饭。
从前任三等卫时与这群人交集尚浅,如今升了二等,往后查案难免要同他们打交道。
想到即将面对那些鼻孔朝天的脸,宋玄心头便泛起腻烦。
他真怕自己哪天按不住刀,就得在城外乱葬岗多挖几个坑。
二人又闲谈片刻,老赵起身去处理公务。
宋玄踱出衙署正想散散心,却见陆小六从石阶下一路疾奔而来。
“玄哥,快随我出城!”
“何事慌张?”
“城外有个财主死了发妻。”
“他丧妻与我何干?我又无曹公雅兴。”
“可叶无极姑娘在场!”
陆小六语速急促:“今早衙门无事,她点过卯就带着我二姐和你家表妹去城外踏青了。”
“玄哥这话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