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看著铜盆里浑浊的水。
水面倒映著一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
计划已经制定,毒药已经分包。
剩下的,就是等待那个让鬼佬官府不得不动的契机。
然而,现实往往比计划更具讽刺意味。
九龙城寨的清晨总是醒得很早。
倒夜香的妇人推著木车,在石板路上碾出咕嚕嚕的闷响。
卖白糖糕的小贩扯著嗓子在巷口叫卖。
陈九源站在风水堂的门口。
看著巷口那盏昨夜忘了熄灭的煤油路灯,在晨光中显得多余且昏黄。
按照原本的计划,今天早上就是动手的时刻。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官僚机构的办事效率——
或者说,拖延的效率
骆森带来的消息,让原本紧绷的弦鬆了下来。
转而变成了令人烦躁的钝痛
“推迟了。”
骆森把警帽重重扣在桌上。
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压抑的怒火:
“財政司副司长斯特林要去跑马地参加一场重要的马会。
说是有一匹从英国运来的纯血马首秀,他必须在场。
所以,关乎几万人生死的跨部门会议,被推迟到了一个礼拜后。”
陈九源正在院中那棵老树下静坐。
几只寒鸦落在光禿禿的枝头,叫声有些刺耳。
他手里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文竹。
“咔嚓。”
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被剪断,掉在泥土里。
“意料之中。”
陈九源放下剪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意料之中?你是真不急还是假不急?”
骆森烦躁地扯扯领带。
警服的硬领勒得他脖颈发红,呼吸急促。
“还有一个礼拜!七天!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这意味著我们要在刀尖上多站七天!
城寨底下的东西隨时会炸!而那些官僚…
…你清楚那些官僚的嘴脸,他们会用这一礼拜的时间,找一百个理由来否决报告!
工务司那个戴维斯会把每一分钱都算清楚,恨不得把铜板掰成两半花;
卫生署那个彼得森医生会拿著放大镜找漏洞
然后嘲笑我们是中世纪的巫师!”
骆森抓起桌上的凉茶壶。
也不倒杯子,直接对著壶嘴猛灌了一口。
凉茶顺著嘴角流下,打湿了他的衣领。
“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华人的死活。
在他们眼里,赛马比华人的死活还重要。
除非死的是洋人!”
陈九源看著骆森满是汗水的脸,平静地说:
“骆sir,不用担心。
让他们辩论、让他们走流程、让他们踢皮球。
这一个礼拜的拖延,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不是坏事?”骆森瞪大了眼睛。
“他们拖得越久,觉得自己越安全,防备心就越低。
当我们的后手亮出来时,他们摔得就越惨。
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
陈九源重新拿起剪刀,对准了另一根枝条。
“而且这七天,正好让那颗棋子酝酿得更充分一些。”
陈九源的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骆森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看著陈九源,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那些官僚更可怕。
陈九源心中並非没有波澜。
牺牲阿福这枚棋子,是他计划中最冷酷的一步。
这几天,他夜里常常会惊醒。
识海中的煞气值虽未增长,那份沉甸甸的因果却压在心头。
他反覆推演了无数次。
穿肠藤的药量是否精准?
送药的便衣是否足够机灵?
城寨里猪油仔煽动的舆论,会不会跑偏?
甚至,阿福今天会不会因为身体不適,没有去船坞上工?
每一个变量都可能导致整个计划崩盘。
但棋已落子,他能做的只有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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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焦虑中流逝,七天期限已至。
香江总督府,一间用於內部协调的小型会议室。
这里没有九龙城寨的霉味和臭气。
只有昂贵的雪茄味和打磨得光可鑑人的红木家具。
墙角摆放著巨大的冰块盆。
电风扇呼呼转动,將凉气送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长桌一侧,坐著三位来自港府核心部门的英籍负责人。
为首的是工务司署的负责人戴维斯。
他是个体型肥硕的胖子,脖子上的肉堆了两层。
油亮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主管全香江的基建,是殖民政府预算最忠实的守门员。
此刻,他正用一方丝帕擦拭额头的汗。
儘管室內温度很低,他丝绸衬衫的腋下还是沁出两片深色的汗渍。
他的眼神中满是不耐。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像是在计算著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