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或挪开视线。
赵玄明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神色不变,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诸位请起。”程知行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力量。
众人依言直起身。
“本官程知行,蒙陛下与殿下信重,暂代观星阁主一职。”程知行缓缓说道,语调没有新官上任常见的激昂或谦逊,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观星阁执掌天象观测、历法修订、地脉勘测,乃国之重器,关乎社稷民生。前任阁主司徒玄,辜负皇恩,行悖逆之事,已被明正典刑。此乃其个人之罪,非观星阁之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赵玄明脸上停留了一瞬。
“陛下与殿下之意,是望观星阁涤荡污浊,重归正轨,恪尽职守,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过往种种,只要未曾附逆,一心为公者,朝廷概不追究。”
这番话,既表明了朝廷的态度(稳定为主),也划定了底线(与司徒玄划清界限),更给了大多数人一颗定心丸。
果然,阶下不少人的神情略微放松了些。
“然,”程知行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锐利,“既为朝廷效力,便需恪尽职守,勤勉务实。从今日起,观星阁上下,当以实务为准绳,以成效论高低。”
他看向赵玄明:“赵副阁主。”
“下官在。”赵玄明上前半步。
“你是阁中老人,熟悉事务。有劳你,将观星阁近十年来——自永昌十一年至今——所有的天象观测原始记录、地脉勘测报告、历法修订底稿,以及各部门人事考核、升迁贬黜、钱粮物资支取的全部档案,整理出来,送至本官值房。”
程知行的话,清晰、明确,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近十年!
所有原始记录和人事档案!
阶下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少人脸上露出错愕、不解,甚至隐隐不安的神色。
调阅档案,是新官上任了解情况的常规操作。
但通常只是调阅近期的重要文书或汇总报告。
像这样要求近十年所有原始记录和人事底档的,极为罕见。
这工程量浩大不说,更重要的是,原始记录和底档之中,往往藏着太多经不起细究的东西——误差、敷衍、虚报、人情往来、甚至是不合规矩的操作。
这位代阁主,一上来就要看最原始、最底层的东西?
他想干什么?
立威?
找茬?
还是真的想彻底摸清这个机构的每一个细节?
赵玄明的瞳孔也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但他反应极快,脸上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为难:“阁主明鉴。观星阁十年积累,文档浩如烟海,尤其是观测原始记录,卷帙繁多,整理调阅恐需时日……且有些年代久远的档案,存放于旧库,检索不易。”
他这话,半是陈述事实,半是委婉的试探与拖延。
程知行面色不变,语气依然平静:“无妨。本官知道此事繁琐。可着令各院、各司、各监,限期三日,先行整理出自永昌十一年至今的档案目录与摘要,标明存放位置与负责经手之人,先行呈报。原始记录,可后续分批调阅。至于旧库检索不易……”
他目光转向身侧的周侗:“周统领,殿前司的弟兄们,近日可协助观星阁,清理旧库,整理档案。一则熟悉环境,二则,也算为阁中出一份力。”
让殿前司的禁军来“协助”整理档案?
这分明是监督与施压!
赵玄明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终于躬身道:“……下官遵命。定当督促各司,尽快办理。”
“有劳赵副阁主。”程知行点点头,仿佛只是吩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此外,今日午后,召集各院掌事、各司主事及以上官员,于星枢殿议事。本官要听听各位对观星阁当前事务的看法,以及未来的设想。”
“是。”赵玄明再次应下。
“若无其他要事,诸位便先散了吧,各司其职。”程知行说完,不再看阶下神色各异的众人,转身,径直步入了星枢殿。
周侗一挥手,十名禁卫无声地分列殿门两侧,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其余禁卫则随着周侗,跟随程知行入内。
阶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有些无措。
这位代阁主的第一日,没有长篇大论的训示,没有安抚拉拢的言辞,甚至没有给他们太多揣摩其意图的机会。
只有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几句吩咐,却直指核心,雷厉风行。
要求调阅十年原始档案和人事底档!
让殿前司介入“协助”!
午后立刻召集高层议事!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关键点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数据化的严谨与强硬。
“都散了吧,按阁主吩咐去做。”赵玄明挥了挥衣袖,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稳,对众人说道。
然后,他深深看了一眼星枢殿洞开的大门,眼神复杂难明,也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