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刺杀
朱棣那一巴掌落下去的时候,暴昭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亮,是那种压在眼底、藏在眉梢的亮。他站在三步开外,看着燕王对着亲弟弟又打又骂,心里那点最后的不踏实,终于落了地。
到底是藩王。
到底是兄弟。
到底是急了。
“四哥!四哥救我!”
代王的喊声在牢房里撞来撞去,脖子上的木架把他的脑袋卡得死死的,他只能梗着脖子,像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鸡,押长了喉咙叫。朱棣没理他。
“你还有脸叫?!“他抬手又是一下,这回直接扇在代王脸上,“残害百姓?强占民田?你是亲王,你是太祖皇帝的儿子,你就这点出息?!”“四哥……
“别叫我!”
朱棣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都红了。他往前又逼了一步,那架势,像是要再补两拳。
暴昭恰到好处地上前,拦在中间。
“燕王殿下息怒。“他躬身,语气温和,姿态恭敬,嘴角却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殿下疼爱幼弟,下官明白。只是这代王之罪,已然查实,签字画押俱在,殿下便是打死了他,也改不了这铁案。”朱棣喘着粗气看他。
暴昭不躲不避,迎上那双眼睛。
他在刑部二十年,什么样的眼神没见过?杀人的、剐人的、冤的、屈的、恨得要吃人的,最后都得在他面前低头。
王爷又如何?
这位燕王殿下,在京城里上蹿下跳这许多日子,又是拜访公主又是结交勋贵,把舆论搅得风生水起,逼得陛下不得不同意重审。那又如何?
来了刑部大牢,是他的地盘。
是龙,得盘着。
“暴大人。“朱棣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本王想和弟弟单独说几句话。”暴昭笑了一下。
“殿下,这不合规矩。”
“就几句。”
“殿下,"暴昭往旁边让了半步,让朱棣看清楚那几个虎视眈眈的狱卒,“像代王这样的重犯,平日里是连面都不许见的,只能隔着栅栏递话。今日殿下能进来,已经是陛下格外开恩。靠近……“他摇了摇头,“不合适。出格的举动…“他看了代王脸上的巴掌印一眼,“更不合适。”朱棣盯着他。
暴昭不卑不亢地站着。
半响,朱棣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暴昭微微皱眉,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朱棣一甩袖子,转过身去。
“走。”
谭渊上前一步。
“殿下?”
朱棣头也不回,“这种窝囊废,看了就来气!”代王的喊声从身后追过来:“四哥!四哥你不能走!四哥救我!”朱棣脚步不停。
暴昭跟在后面送出去,经过代王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代庶人。“他微微俯身,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走出去的朱棣听见,“您也别怪燕王殿下。您做的那些事,搁谁身上都得生气。老老实实待着吧,过几日三法司会审,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代王不喊了。
他瘫坐在草堆里,脖子上的木架歪到一边,脸上的巴掌印通红一片。暴昭满意地收回视线,快步跟上已经走远的朱棣。脚步声渐行渐远。
牢门“呕"的一声关上。
代王还是没动。
过了很久,他把右手慢慢摊开。
掌心有一粒黑丸。
比黄豆大一点,圆溜溜的,在他汗湿的掌心里滚了滚。代王盯着它,忽然想起昨天晚上。
那个狱卒进来送饭,把碗往地上一搁,蹲下身拾掇那散了一地的草。代王饿得两眼发花,扑过去端碗,那狱卒的手肘“不小心"撞了他一下。然后他手心里就多了这玩意儿。
“殿下。"那狱卒低着头,声音只有他能听见,“小的是燕王的人。燕王有法子救您出去。”
代王那时候差点笑出声来。
一个狱卒,说自己是燕王的人?在这铁桶一样的刑部大牢里,说能把他救出去?
他不信。
那狱卒也不急,只说:“殿下若不信,明日便知。明日燕王会亲自来见您。等见着了,您再决定吃不吃这药。”
代王当时没吭声。
他把那黑丸塞回对方手里,埋头吃饭。
然后今天,燕王真的来了。
代王攥着那粒黑丸,手指在发抖。
刚才那场面,暴昭那狗贼就站在旁边,狱卒围了一圈,他四哥就这么冲上来,一巴掌一巴掌地打他,骂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贬得一文不值,然后批这东西塞进他手里。
他怎么做到的?
代王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能在这地方、这情形、这满屋子人的眼皮子底下,把一粒药丸塞给他,他四哥……
是真有本事的。
代王把黑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味儿。
他又想了想自己在这大牢里过的日子,那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日子,那些被提出去过堂、被按着手画押、被骂"废人“庶人“该死的玩意儿”的日3他把黑丸送进嘴里。
喉结滚了滚。
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