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发动,驶离。
沉钰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拐角,手里的文档袋沉甸甸的。
他想起沉立勋的话,“你父亲……他有他的难处。当年的事,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但现在,他是真的想补偿你。”
补偿。
沉钰面色冰冷,把文档袋夹在腋下,转身朝宛南巷的方向走去。
天色已近中午,巷子里飘起炊烟。远处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混着孩童的嬉笑。
10月的帝都,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而他,必须在这暗流中,找到那条藏在最深处的毒蛇。
走到小院门口时,沉钰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把眼中所有的锋芒和冷厉都收敛干净。再抬头时,已是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年轻人模样。
林家的小院里响着笑声。林振武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两盏空酒杯。
“回来啦?”林伯父抬头看他,笑眯眯的,“酒买了吗?”
沉钰举起手里的二锅头,“买了。您最爱的那家。”
“好,好!”老人拍桌,“今天非要杀你个片甲不留!”
沉钰笑着坐下,摆开棋子。温黄的灯光笼罩着小院,将一切血腥、阴谋、算计都隔绝在外。
至少在这一刻,他只是个陪长辈下棋的年轻人。
只是落子时,他的馀光瞥向巷口阴影处,那里,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沉钰面色不变,抬手跳马。
“将军。”他说。
不知是对棋盘上的棋,还是对棋盘外的局。
帝都军区的早晨,被嘹亮的军号和整齐的操练声唤醒。
沉钰站在第七机械化步兵师三团营区的大门前,手里握着那份调令文档袋。他穿着崭新的军装,肩章上一杠三星在晨光中泛着微光。营长的军衔,对于二十二岁的军官来说,已是相当出色的起点,但在沉家这样的将门,却仍显稚嫩。
更不用说,和沉琮霖相比。
沉琮霖,二十七岁,军区参谋长,肩章上两杠四星。五岁的差距,天壤之别的军阶。
沉钰深吸一口气,踏进营区。操场上士兵们正在进行晨训,口号声震天响,他按照指示牌走向团部办公楼。
办公楼是一栋四层灰砖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此刻已入冬,叶片枯黄卷曲,却仍顽强地附着在墙面上。沉钰刚走到楼前,就看见顾沉舟从里面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阿钰!”顾沉舟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可算等到你了!”
他毫不掩饰喜悦,伸手就要拍沉钰的肩膀。
沉钰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个过于亲昵的动作。
顾沉舟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凝住了,他这才想起沉钰失忆了。四年前在云省边境那场惨烈的战斗中,沉钰重伤昏迷被接到秘密基地救治,虽然安全醒来,却失去了大部分记忆。
“抱歉,我忘了。”顾沉舟收回手,笑容有些勉强,“调令都办妥了,我带你去见赵团长,然后去一营报到。”
“有劳顾团长了。”沉钰语气平静,带着疏离的礼貌。
顾沉舟心中一阵沉闷,却还是打起精神,“跟我来。”
两人前一后走进办公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水磨石地面,墙壁下半部分刷着军绿色的漆,上半部分是白色,已经有些泛黄。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地板蜡混合的气味。
团长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顾沉舟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而入,团长赵卫国正伏案批阅文档。他五十出头,方脸浓眉,肩章上是两杠两星。抬头看见沉钰,他放下钢笔,起身伸出手,“沉钰同志,欢迎。”
“赵团长。”沉钰立正敬礼,然后才握手。
赵卫国的手掌粗糙有力,握得很实,“早就听说沉副旅长的儿子要调过来,没想到这么年轻。二十二岁的营长,在咱们师里可是头一个。”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不过既然沉副旅长亲自推荐,想必有过人之处。”
“我会尽力不负期望。”沉钰回答得中规中矩。
赵卫国又说了些勉励的话,顾沉舟开口带沉钰去熟悉环境。两人刚走出办公室,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沉钰抬眼望去。
来人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两杠四星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他身形修长,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与沉钰如出一辙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只是沉钰的眼神矜贵冷峻,而他的,在不笑的时候,透着一股阴郁的深沉。
沉琮霖。
走廊里安静下来,几个路过的军官都放轻了脚步,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沉家兄弟在同一个军区,这是近期帝都军区最引人注目的话题。知道内情的高层都清楚,这不仅仅是兄弟间的较劲,更是沉家内部百年军事世家与楚家红色资本家之间的一场无声较量。沉柏丞已经公开表示要为沉钰铺路,而他的夫人楚文佩,沉琮霖的生母,绝不可能允许这个“外人”的儿子爬到亲生儿子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