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鸿,你介是嘛去了?都几点了才回?”
刚到人和车行,
便看到东边铺面房的窗口,一颗锃亮的光头探了出来。
只见那光头下面,长着大鼻头,方嘴,尤其是一双大圆眼,好似老虎一样在瞪人。
是。
没错了,正是刘四爷。
一说起天津卫,
大家就知道九河下梢天津卫,三道浮桥两道关。
意思就是天津卫由海河,南北运河等多条河流汇聚,而且通过浮桥连接两岸设有海关,形成了漕运枢钮,这才造就了如今九国租界的天津卫。
而一说起天津卫的车行。
那么清风街的人和车行,便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而这位刘四爷,便是这人和车行的老板。
刘四爷,这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儿。
早年间设赌场,放印子钱,连“跪铁索”这等江湖酷刑都面不改色,也算是条响当当的硬汉。
跪铁索是一种残酷的刑罚,强迫受罚者跪于冰冷的铁索上,长时间的受跪可导致皮肉溃烂,神经损坏,尤如滴水之刑。
如今六十多,已是花甲之年。
本应顺应天命,躺在太师椅上享个清福,颐享天年。
但他却依旧腰板不弯,满脸虎相,经常没事在车行里走动,时而和车夫们说笑,时而让欠钱的赶紧滚蛋卷铺走人。
其实放眼整个天津卫来看,人和车行的胶皮数量并不多,也就五十来辆。
而且多半都是打过蜡的,至多也就八成新。
那么人和车行,为何却能稳坐龙头,成为天津卫车行的第一把交椅?
有人说呀,这四爷是个武夫。
曾经学了几年的功夫,现在起码也是个明劲修为的武者了。
连跪铁索都不怕,现在退隐江湖,开起车行,那黑白两道的自然也都会奉承一些。
虽然这是捕风捉影,大家并没有看到过四爷在车行里练过拳,但大家可不想惹四爷犯怒,触了霉头。
但就是这样有些威风,令人敬畏的刘四爷,此刻却是探出脑袋,对着霍连鸿关心起来,“怕不是缺钱花了?多跑了几趟?”
“谁不是呢,四爷,这是今儿的车份。”
交了钱之后,
霍连鸿将车子拉到车棚里。
换做他人,早就回去睡觉了。
但霍连鸿就象是对待自己的恋人一样,半蹲下来,用沾染着清水的抹布,轻轻的擦拭着车子的辐条。
修长,却不失光泽。
湿布游走时,水珠顺着曲线滚落,像泪痕,又象朝露。
水珠顺着笔挺修长的钢条缓缓滑落,以至于破旧车子的整个肌理,在黑夜里显得更加晶莹剔透。
隔着布料,就能感受到车身冰凉的触感。
可在霍连鸿的眼里,这分明是羞怯的战栗。
自从今天拥有了行路经验后,霍连鸿就象是达到了“人车合一”的境界一般。
他对于车子的每一寸,都显得异常熟悉,哪些部位必须擦拭干净,哪些零件有了松弛,他都知道。
这一擦拭,就是十几分钟。
要知道,这洗车的事情,并不归车夫管。
但擦拭的越干净,霍连鸿就越是欢喜。
仿佛就象是在擦拭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若是以往,霍连鸿如此这般殷勤,自然少不了刘四爷的一番暗喜。
免费的劳动力,不要白不要。
但四爷并不会因此而减除他的一些车份,只是看在眼里,平时和他招呼几声,就差不多得了。
然而现在,
刘四爷继续望着霍连鸿殷勤的擦拭着车子,眼中却是含着半喜半忧。
出车时间长,自然是好事,起码能保证车夫不会拖欠车份的钱。
但如此一来,车子就得不到休息,经过反复的磨损折腾,就势必会影响车子的寿命。
到时候修车的钱,还不是自己来掏吗?
但刘四爷并没有多说什么。
只要人没累死,这车稍微磨损点也能接受,大不了过两年翻新一下再卖给傻冒,不就得了?
而且放眼整个车行里,也就霍连鸿有这独一份的殷勤了。
他不仅是人和车行的标杆,更是给其他车夫,树立了一个好的榜样。
而且四爷心想,这还是第一次看到霍连鸿回来那么的晚,下次他应该不会了吧?
至少明天,他也应该没有这样的精力去拉车了吧?
就这样想着,刘四爷不再观望,回屋打呼噜去了。
……
霍连鸿又擦拭了一会儿,终于从头到尾,焕然一新。
原本的小破车,此刻就象是刚刚出浴的新娘一般,令人看了之后,心情愉悦。
终于可以回去休息了。
正要离开,有人从身后喊了一声。
“站住!”
宛若河东狮吼。
不用转身,就知道是四爷的女儿。
虎妞。
她从里屋出来,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正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