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窗边俯瞰街道,一夜的疯狂暂时平息,街对面一家杂货店橱窗破碎,货物被洗劫一空,几个面色惨白的人正试图捡起一些被踩得稀烂的零碎商品,寒风卷起地上的纸屑和灰烬,一片萧瑟破败。
倏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我的视野。
是潘诺唯!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大衣,领子竖得很高,正沿着街对面的人行道快步走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只见她走到一个公共长椅旁,脚步未停,却极其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白色的纸片,看似不经意的迅速将其中一张放到了长椅上,随后脚步加快,迅速拐进下一个街角,消失了。
我愣住了,她刚刚是在发传单吗?
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连我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红色乐队,在这些庞大的国家暴力机器面前,渺小无力得像蝼蚁,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历史上有些地下抵抗运动会那么快被摧毁,不仅仅是叛徒的出卖,更是这种近乎绝望的力量悬殊和行动上的天真。
我下楼时,那个沉默的女仆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餐。黑咖啡和一小块干硬的黑麦面包。我食不知味地快速吃完。
“你叫什么名字?”
我抬头看着她,面露和善。
“汉娜。”
“汉娜,我想出去走走。”
汉娜脸上立刻露出显而易见的为难:“这”
“我只是在附近走走,不会走远。”我打断她:“一直待在这里,我快要闷死了。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或者让门口的任何一位士兵跟着我。我只是需要一点新鲜空气。”
汉娜犹豫了一下,良久,她终于点了点头:“好的,我陪您去。您稍等,我和门口的士兵说一声。”
最终,一名持枪的士兵和汉娜跟在了我身后。我假装漫无目的地在附近的街道散步,感受着身后两道警惕视线,偶尔故意对路边商店橱窗里所剩无几的商品表现出兴趣。
我慢慢踱步,逐渐靠近那个长椅,在经过时,我假装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咦”了一声,停下脚步,好奇地拿起那张纸。
跟在我身后的士兵立刻警觉地上前一步:“这是什么?”
我展开那张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印着反抗纳粹党,呼吁拯救德国的字样,我适时地露出惊讶,将纸递给士兵:“不知道是谁丢在这里的,真是可怕的东西。
士兵接过传单,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他将传单撕得粉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这些该死的老鼠!真是一刻也不停歇!最近我们已经抓了不少散播这种污言秽语的家伙,很快就能把他们清理干净!”
我顺着他的话,继续冷笑着说:“清理干净?他们又不是只敢做这种偷摸印刷传单的事情,包括之前那次刺杀,最后也不都没怎么样。”
士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急于证明帝国的权威和效率,脱口而出:“刺杀?你是说那次袭击上校的暴徒?哼,他早就被”
“够了。”汉娜厉声打断他。
“他早就被处决了,当天晚上就执行了枪决!帝国对待这些不法分子绝不姑息!”
周围的声音瞬间远去,街道的景象在我眼前扭曲起来。
当天晚上枪决
潘诺朽死了?
忽然我的脑子里出现了很多片段,那个眼神明亮、热情冲动、会红着脸结结巴巴和我讨论画画,会在秘密集会时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年轻男孩
死了。
我继续走着,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直到一阵冷风灌进脖子,我才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一家小小的羊毛制品店门前。橱窗里陈列着寥寥几种颜色的围巾。
我推门走了进去。店主是个神情疲惫的中年妇人。
我的目光扫过架子上那些围巾,最终停留在一条蓝色的围巾上,我拿着它走到柜台。
我正准备付钱,迟疑了一下。看向柜台后面货架上,角落里挂着的一条灰扑扑没有花纹的羊毛围巾上。
“那条灰色的,也请给我。”
妇人看了我一眼,转身取下了那条灰色围巾。
我沉默地付了钱,将两条围巾叠好拿在手中。
一回到房间,反锁上门,我躺在柔软大床上,看着天花板出神。
好像恍然间想起了很多事情,大学校园里,我们几个学生围坐在草地上,听施特恩先生教我们写生的技巧,诺朽总是最积极提问的那个。
卡琳娜家酒店温暖的后厨里,我们挤在一起,偷偷收听外国广播,听到坏消息时,诺朽会愤怒地捶桌子,听到一点点好消息时,他又会像个孩子一样雀跃。
还有那个决定行动前的夜晚,他紧张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努力对我挤出笑容说:“逐云,别怕,为了施特恩先生,值得。”
他的青春,他的理想,他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一颗冰冷的子弹下。
作为陌生人的王寒星,想起这些尚且也会为之感到惋惜悲伤,如果是王逐云本人知道了这些,岂不是会悲痛欲绝?
我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虚无感笼罩了我,我该怎么告诉他姐姐,诺朽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