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绿色的水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然后——灭了。四周陷入昏暗。
像是被拉进了一口深井,又像是被吞进了一头巨兽的喉咙。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在胸口、压在太阳穴、压在眼球上。但吴建明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他双手放在胸前,十指交扣,牢牢抓着那根竹竿。身体放松,任由那只水鬼拖着他往更深的黑暗里坠。他能感觉到水流的速度在加快,温度在骤降,水压在倍增。九米,十米,十二米——这已经远超正常人潜水的极限深度,但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数字。鬼派内功在体内自动护住了心肺,灵气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屏障,把致命的水压和寒意隔在外面。
他的目的很简单——被拖到潭底,省得自己用力气下潜。
十五米,脚底触到了东西。不是岩石,不是沙砾——是淤泥。厚厚的、软绵绵的、像是踩进了一摊腐烂的肉泥里。脚陷了进去,没过脚踝。那淤泥冰凉而黏稠,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像是血液和腐肉混合在一起发酵了一百年的味道。
到底了。吴建明站稳脚跟,环顾四周。潭底的光线极其微弱,只有头顶极远处透下来的一丝幽光,勉强能照亮周围两三米的范围。再远的地方,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是这潭底通向另一个世界。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淤泥厚厚的一层,黑色中泛着暗红,像凝固了很久的血浆,又像是被血浸透了一百年的黑土。踩上去会冒出一串气泡,气泡破裂时发出细微的声,在寂静的水底听起来格外诡异。
淤泥上面散落着一些东西,缺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朝上,里面积满了淤泥。几枚锈得发绿的铜板,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发黑的银饰——一只镯子,一根簪子,银面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还有腐烂的布料碎片,分辨不出原来是什么,只剩下几缕灰白色的纤维,像死人的头发一样铺在淤泥上。
都是当年祭祀时投入水中的供品。多年来,它们一直在水底慢慢地腐烂、分解、融入淤泥,和这潭底的黑暗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
那只水鬼松开了他的脚踝,它漂浮在三米外的黑暗边缘,面目扭曲,浑身在水中散发着丝状的黑墨汁——那不是真正的墨汁,而是它体内的阴煞之气在水中具象化的形态,像一团活的、蠕动的黑色烟雾,从它的七窍、从它腐烂的伤口里不断渗出,在水中扩散、缠绕、翻滚。
它游了过来,速度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水底特有的沉重感,像是在浓稠的糖浆里移动。那双苍白的手伸了出来——不,那已经不能叫手了。指甲又长又黑,像五把弯曲的小刀,指尖泛着青灰色的光泽,那是长期浸泡在阴煞之水中才会有的颜色。直直地,朝着吴建明的脖颈抓来。五根利爪在幽暗中划出五道惨白的弧线,带起的水流发出轻微的声,像是利刃划破丝绸。
吴建明没有退,他猛地一个翻身——不是向后,不是向侧,而是整个人在水中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像一条在水中翻身的鲨鱼。双手松开竹竿,在翻转的瞬间精准地扣住了水鬼的头颅。十指插入那浮肿的头皮,指甲嵌入腐烂的颅骨。
水鬼的动作顿住了。它那只翻白的眼球对上了吴建明的眼睛——近在咫尺,不到一人的距离。那只死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空洞的、机械的恶意,像是一台坏掉的机器还在执行最后一道指令。
吴建明看着那只眼睛,嘴角微微一扬。然后——鬼派内功,全力运转。不是试探性的输出,不是留有余地的试探。是全力。是把丹田里那团积蓄已久的阴寒灵气,像开闸泄洪一样,全部灌进了双手。
灵气从掌心涌出,顺着十指钻入水鬼的头颅。那一瞬间,吴建明感觉自己的手像是插进了一块冻硬的豆腐——外表坚硬,内里脆弱。阴寒灵气在水鬼的颅骨内部炸开,沿着每一条裂缝、每一个空洞、每一根腐烂的血管疯狂蔓延。
砰——!一声闷响。不是在空气中的那种清脆的爆响,而是在水底、在淤泥之上、在十五米深的水压之下的那种沉闷的、被压缩过的爆炸声。声音不大,但威力惊人——水鬼坚硬如铁的头颅,从内部炸开了。
碎片四溅。不是血肉模糊的那种碎法——水鬼没有血肉。它的头颅炸开后,迸射出来的是无数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像是一朵黑色的花在水中猛然绽放。每一片碎片都带着浓烈的阴煞之气,在水中拖出一条条黑色的尾迹,像流星划过夜空。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黑色液体从水鬼的身体内喷涌而出。那液体漆黑如墨,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油烟,从炸裂的颈腔、从撕裂的胸腔、从每一个破洞里往外涌。它在水中迅速膨胀、扩散,形成了一朵巨大的黑色花朵——花瓣是翻卷的黑色液体,花蕊是水鬼残存的躯干,在水中缓缓旋转、凋零。像一朵盛开在水中的死亡之花。然后,凋谢。
黑色液体迅速与周围的潭水融为一体,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