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确认窗外只有风声，没有那种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
然而，安宁总是短暂的。又一个“白天”过去了——虽然这里的天空永远是墨黑色的，但赵启峰手机的时间告诉我们，又过了二十四小时。
尽管我们都像躲避瘟疫一样刻意回避这个话题，但胃里的抽搐和干裂的嘴唇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我们的脖子，逼着我们面对那个残酷的现实：食物耗尽了。
这几天我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把这所学校翻了个底朝天，结果令人绝望。除了那个盘踞着恐怖存在的食堂，整个校园干净得像被蝗虫洗劫过一样。哪怕是一包过期的饼干、半瓶剩下的可乐，甚至是垃圾桶里的果核，都找不到。
虽然我们在宿舍和教职工休息室里搜刮了不少生活用品——成堆的毛巾、厚实的棉被、几件换洗的衣服，甚至还有多余的警棍和手电筒——但在这个鬼地方，保暖和卫生远不如一块面包来得实在。
我靠在床头，看着干瘪的背包，心里泛起一阵荒谬感。在现实世界的末世里，我为了一袋大米的面包跟浪人拼命；没想到在这个看似虚幻的“梦域”里，居然还要重演一遍这种卑微的生存游戏。这种跨维度的饥饿，甚至比现实中更让人绝望，因为你不知道这场噩梦什么时候才会醒。
“必须定量分配了。”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在找到出去的路之前，剩下的食物必须分成三份，每人一份，谁也不能多拿。这样最公平。”
林晓丽和赵启峰对视一眼，沉默地点了点头。在这个随时可能丧命的地方，公平是维持团队不崩解的最后一根稻草。
宿舍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特别是赵启峰，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他蜷缩在下铺的角落里，每隔几分钟就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声音像是从肺叶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他时而抓挠着乱糟糟的头发，时而盯着虚空发呆，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旧报纸。
“我说老赵，你能不能别像个漏风的风箱似的？”林晓丽终于忍不住了，她声音粗鲁而烦躁，“叹口气能把天叹亮了？还是能叹出一碗米饭来？别跟个娘们儿似的！”
赵启峰缓缓抬起头，眼神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灰：“你不懂……我这辈子，就没真正活过一天。我不甘心啊，就这么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我连女人的手都还没牵够呢！”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在对着空气忏悔。
“我中专一毕业，就进了公安局。那时候哪有什么正经编制？还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托关系花钱给我买的‘临时工’名额。现在他们都老得走不动了，我呢？连个给老赵家传宗接代的老婆都没混上！”
我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赵启峰看着起码四十好几，两鬓斑白，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洗不掉的疲惫，没想到居然是个老光棍。但我没插嘴，这种时候，倾听比安慰更有用。
“这辈子就是没完没了的查案、蹲点、出差……”赵启峰仰起头，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仿佛那里放映着他的人生，“年轻时候是真有劲啊，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为了个线索能三天三夜不合眼。可结果呢？身体垮了。胆囊炎、胃溃疡，还有这一到阴雨天就喘不上气的老毛病，哪一样不是拼出来的？”
他苦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嘲：“现在老了，干劲磨没了。看多了那些有钱有势的人作恶，看多了黑白颠倒，我就想找个清闲点的活儿，混到退休，拿点养老金等死。可现在的领导呢？软硬不吃，全是吸血鬼！”
赵启峰突然激动起来，拳头砸在床板上，震起一些灰尘。
“凭什么？凭什么新来的那几个小年轻，细皮嫩肉的，家里有点关系，就能分到机关办公室吹空调、喝茶看报？一有疑难案件，一有抓人的脏活累活，就全他妈扔给我们这些老骨头！他妈的，这社会完蛋了！拼爹的时代，我们这种没背景的就是耗材！”
听着他的抱怨，我心里泛起一丝苦笑。办公室？清闲？
如果他知道所谓的“办公室”是什么样，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那是另一种绞肉机。无尽的材料、虚假的政绩、帮领导擦屁股掩盖丑闻的报告，还有同事之间笑里藏刀的勾心斗角。虽然吹着空调，但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天，屁股是麻的，腰是断的，精神是高度紧绷的，稍微不注意就得得痔疮或者神经衰弱。
但我看着赵启峰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现在的他精神就像一根绷紧的弦，任何反驳都可能让他彻底断裂。在这个充满鬼怪的梦域里，一个精神失常的队友比鬼怪更危险。
于是，我和林晓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任由他像个坏掉的收音机一样，把积攒了半辈子的苦水一股脑地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