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船在海面上燃烧,火焰冲天,黑烟滚滚,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阮小五从海里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海水灌进嘴里,咸腥苦涩,他吐了一口,抹去脸上的水珠,回头望去——他那艘艨艟已经被火船吞噬了,船板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桅杆轰然倒下,砸进海里,激起巨大的水花。
他的身边,几十个梁军水兵正从水里冒出来,有的抱着碎木,有的互相搀扶,有的拼命往远处游,躲避那些还在燃烧的火船。
“阮统制!”一个士卒游到他身边,气喘吁吁,“火船……火船过去了!”
阮小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三十艘火船,已经冲过了他们用命筑起的第一道防线,正朝着梁军船队的内核方向驶去。
但速度慢了。
他们的长枪、船浆、甚至用身体去顶,虽然没能完全挡住火船,却让火船的速度降了下来。
原本顺风而下的火船如同离弦之箭,此刻却象一头头受了伤的巨兽,拖着燃烧的身躯,缓慢地向前移动。
“够本了。”阮小五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劫后馀生的庆幸,也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悲壮,“剩下的,就看二哥他们的了。”
就在这时——
南面,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炮响。
“轰——!轰——!轰——!”
那声音如同闷雷,在海面上炸开,震得海水都在颤斗。
阮小五猛地转过头去。
火光中,三十艘斗舰正一字排开,全部用左舷对着倭军的安宅船和关船。
炮口还在冒烟。
海面上,水柱冲天。
至少十艘倭军战船被击中。
有的被炮弹击穿船舷,海水从破口处疯狂涌入,船身迅速倾斜,船上的倭兵像下饺子一样往海里跳;
有的被击中船楼,木屑飞溅,旗帜断裂,船楼上的倭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炸得血肉横飞;
有的被同时击中五六发炮弹,整艘船瞬间解体,碎木、兵器、尸体在空中飞散,然后像下雨一样落进海里,溅起无数水花。
一艘安宅船被十多门火炮同时击中。
那船不算大,却也不小,能载两百馀人。
炮弹从四面八方飞来,有的击中船头,有的击中船舷,有的击中船楼。
船身在剧烈的爆炸中颤斗了几下,然后——从中间断裂开来。
船头高高翘起,船尾沉入水中,整艘船象一只被折断脊梁的巨兽,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然后缓缓沉入海底。
海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中满是碎木、旗帜和挣扎的人影。
松浦隆信站在一艘安宅船的船楼上,手扶栏杆,望着那些被击沉的战船,脸色惨白。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胴丸甲,头戴阵笠,腰间挎着一长一短两柄刀,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惊愕。
“八嘎——!”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象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他们的火炮……怎么这么快?”
身旁,吉田康成、松本繁雄、井上辰雄、斋藤隆信、山口宗胜五将分列两侧,人人甲胄在身,面色凝重。
吉田康成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隆信大人,梁军的火炮太猛了!再这样下去,咱们的船还没冲到他们面前,就得全沉了!”
松浦隆信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被炮火复盖的海面,落在远处那三十艘斗舰上。
那些斗舰排成一字长蛇阵,全部用一舷对着他们。
他看清了——那些斗舰的船舷上,每一艘都开着至少六个炮窗,黑洞洞的炮口从炮窗里伸出来,象一排排死神的眼睛。
而他们的安宅船和关船,没有火炮,只有床子弩。
但是,倭船的优势就是速度快!
“冲过去!”松浦隆信的吼声在船楼上炸开,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冲到他们跟前,火炮就没用了!接舷战——我大倭神国的武士,不惧怕任何人的接舷战!”
“哈依!”
五将齐声应诺,纷纷转身跑向各自的战船。
片刻之后,倭军船队中法螺贝声响起。
那声音低沉,浑厚,在海风中传开,呜呜咽咽的,象有人在哭,又象有人在笑。
安宅船、关船同时加速。
船帆鼓满,船浆飞转,船速骤然加快,象一群被激怒的鲨鱼,向着梁军斗舰猛扑过去。
炮弹还在飞来。
“轰——!轰——!轰——!”
又一轮炮击。
又有七八艘倭军战船被击中。
有的船舷被炸开一个大洞,海水涌入,船身倾斜;
有的船楼被炸塌,砸死了下面正在划桨的士卒;
有的船尾被击中,船舵损坏,整艘船在海面上打转,失去了控制。
但倭军的船队没有停。
他们踩着沉没的船只,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