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咽了口唾沫。
“整个江南的田亩,有六成都在这些文官手里。还有三成在武将手中。真正属于百姓的田——不到一成。”
蒋敬的手猛地攥紧了帐册,纸张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嘴唇剧烈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中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梁军士卒清理杂物的声响。
良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象破锣:“六成……不到一成……这些狗东西,也配叫读书人?”
那主事低着头,不敢接话。
蒋敬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他将帐册合上,揣入怀中,大步走出殿门。
殿外,雨还在下。
他站在廊下,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远处城墙上那面新升起的“梁”字大旗在雨中湿漉漉地飘动,沉默了很久。
“备马。”他说,“我要回洛阳向陛下禀报。”
洛阳,乾元殿西暖阁。
十月的阳光从窗棂斜斜照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那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象一群不知疲倦的精灵,在光影中跳着永恒的舞蹈。
史进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蒋敬从江宁送来的急报,已经看了三遍。
“江南田亩,文官占六成,武将占三成,百姓占不足一成。”
他将那张纸轻轻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暖阁里安静极了。
公孙胜站在左侧,拂尘搭在臂弯里,那张清癯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朱武站在他身侧,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袍,垂着手,静静地站着。
吴用站在朱武旁边,那把从不离手的羽扇今日没有摇,只是握在手里。
宗颖站在右侧,面色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六成啊!那些狗东西——臣请陛下立刻下旨,将这些人的田产全部没收,分给百姓!”
史进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宗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终于说不下去了。
“宗太尉,”史进的声音很轻,轻得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然后呢?”
宗颖一怔:“然后?”
“对,然后。”史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十月的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他的袍角微微拂动。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口飘来:“把他们的田没收了,然后他们怎么办?他们的家人怎么办?那些跟着方腊打天下的老兄弟,那些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家族——他们会乖乖地把田交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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