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震动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
起初是沉闷的隆隆声,从船底极深处传上来,木头龙骨跟着一起嗡鸣,震得人脚底板发麻。接着整艘船开始左右摇晃,幅度不大,但节奏古怪——不是海浪那种起伏,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身,蹭到了船底。
舱里没点灯,林昭在黑暗里攥紧了被角。她胸口那个印记烫得吓人,冰蓝色和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明明灭灭,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出来。怀里的盒子更糟,已经不是烫了,是在跳动,一下,又一下,沉甸甸地撞着她的肋骨,带着某种古老的、不耐烦的韵律。
“没事。”萧凛的手按在她肩上,声音稳得像压舱石,“它在翻身。”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林昭听见他另一只手握剑时,皮革护腕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甲板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压低声音喊:“稳住!都抓紧!”
船晃得更厉害了。桌上的药碗滑到地上,“哐当”一声脆响,摔成几瓣。浓黑的药汁泼在木板上,那股熟悉的苦味混进咸腥的海风里,闻着让人反胃。
苏晚晴从隔壁舱冲进来,手里还抓着几根银针。她借着舷窗透进来的惨淡月光,飞快地看了林昭一眼,然后蹲下身去摸她的脉。
“脉象乱得像……”她话说一半,咽了回去,但眉头皱得死紧。
林昭喘了口气,挤出个笑:“像什么?像被猫抓乱的线团?”
“像大风里的破旗。”苏晚晴没笑,手指在她腕上又停了几息,才松开,“不能再拖了。明天必须下去,你这身子……撑不过三天。”
萧凛没说话,只是按在林昭肩上的手,收得更紧了点。
震动渐渐平息。海面恢复那种诡异的平静,连浪花都看不见,只有细密的波纹,一圈套着一圈,朝着远处那赭红色的天空荡去。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海底那双眼睛……睁开了。
后半夜没人再睡。
林昭靠在舱壁上,看着苏晚晴就着油灯的光,重新配药。药材摊在油布上,大多是些晒干的根茎草叶,黑褐褐的,皱巴巴的,看着不起眼。可苏晚晴挑拣的时候极认真,指尖捻起一小片,对着灯看纹理,又凑近闻味道,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这味‘龙衔草’,”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是我师父当年从西南瘴林深处采的。他为了采这药,丢了两根手指。”
林昭看向她的手。苏晚晴的手很白,指节纤细,但虎口和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捣药、捏针磨出来的。
“你师父他……”
“死了。”苏晚晴截断她的话,把挑好的药材放进药钵里,开始研磨,“采药时遇上滑坡,连人带背篓滚下了山崖。等我们找到他,人都硬了,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凤尾藤’。”
药杵碾在钵底,发出“咯咯”的轻响,在寂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
林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苏晚晴低垂的侧脸,灯影在她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很长,微微颤着。
“我有时候想,”苏晚晴继续磨药,声音平平板板,“他要是知道,他拼死采来的这些药,最后会用在……用在这么个地方,会不会后悔。”
磨药的声音停了。苏晚晴抬起头,看向林昭,眼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可我又想,他大概不会后悔。那老头一辈子就认一个死理——药是用来救人的,救谁不是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林姑娘,你也是这种人。”
林昭喉咙发哽。她想说我不是,我只是……只是不想白白活这一遭。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舱外传来脚步声,是萧凛回来了。他掀开帘子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披风下摆沾着几点海水的白沫。
“都准备好了。”他说,把一卷油布裹着的图纸摊在桌上,“明天寅时三刻下潜,那时候洋流最缓。‘潜蛟’号会沉到漩涡边缘,然后靠自身重量滑进核心区。我们在那里……找锁芯。”
图纸画得很细,是格物院那帮匠人熬了无数个通宵赶出来的。漩涡的剖面图,洋流的流向,可能出现的暗礁位置……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看得人眼晕。
林昭凑过去看。她的视线有点模糊,不得不眯起眼。
“锁芯可能在哪里?”她问,手指在图纸上虚虚划了一圈。
萧凛指向漩涡最中心,那个用朱砂标出的红点:“这里。按照‘天机阁’给的古籍记载,归墟之眼的核心是‘静止点’,万流归墟,唯此处不动。锁芯应该就在静止点正下方,嵌在……海床深处。”
他说“海床”两个字时,语气有微不可察的停顿。
林昭知道他在想什么。海床——那意味着他们要潜到多深?五十丈?一百丈?还是更深?“潜蛟”号那个镶琉璃窗的舱室,真的能撑住那样的水压吗?
可她没问。问了也没用。
“下去之后,”萧凛继续道,手指移到图纸另一处,“我们会启动‘定渊仪’——是格物院新做的玩意儿,靠重铁和机簧,能让船在激流里稳住一时半刻。但最多……一炷香时间。”
一炷香。三百次呼吸。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