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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盐工之怒(2 / 3)

爆裂的戾气。她定了定神,朝着人群走去。

“哎!你干什么!”车夫在后面喊。

她没有回头。灰扑扑的斗篷,瘦削的身影,在空旷的土路上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渺小,像走向滔天巨浪的一叶小舟。

人群外围是些老弱妇孺,抱着孩子,脸上全是惊恐和茫然。看到她走来,都有些愣怔。里面是青壮盐工,大多赤着上身,皮肤被盐渍和日头烤成酱黑色,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眼睛里布满血丝,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正朝着盐场大门方向怒吼。

林昭走到一个蹲在地上抹泪的老妇人身边,蹲下——这个动作让她肩伤一阵剧痛,她咬牙忍住,轻声问:“大娘,里面怎么了?”

老妇人抬头,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女子,穿着朴素,以为是哪家来寻亲的,哭道:“造孽啊……活不下去了……官家要加税,还要赶走干不动的,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谁说要加税?”林昭问。

“都这么说!盐场里管事的都说了,京城来了个女官,心狠手辣,就是要拿我们盐工开刀!”旁边一个半大孩子抢着说,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种被煽动起来的仇恨。

林昭的心往下沉了沉。谣言已经根深蒂固。

她站起身,继续往里走。人群越来越密,汗味、体臭味、还有盐工身上那种特有的咸涩气味,几乎令人窒息。怒吼声震耳欲聋,唾沫星子在空中飞溅。她像逆流而上的鱼,艰难地穿过激愤的人墙。

有人注意到了她。“这女的谁?”“不是咱们盐场的吧?”“管她是谁!让开!”

她不管不顾,一直挤到人群的最前列,离盐场那扇被撞得歪斜的木门只有十几步远。这里,几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神色相对冷静些的盐工,正拦在更激动的年轻人和大门之间,双方推搡着,叫骂着。

“王老哥!李头儿!你们别拦着!今天不讨个说法,咱们就死在这儿!”

“对!砸了这吃人的地方!”

“都住手!”一个五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深疤的汉子嘶声大吼,声音沙哑,“这么冲进去,除了多几条人命,有啥用?!”

“那你说咋办?!等死吗?!”

疤脸汉子一时语塞,满脸痛苦。

就是现在。

林昭深吸一口灼热咸腥的空气,向前一步,用尽力气喊道:“各位乡亲!听我说一句!”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声浪里并不突出,但清亮,穿透力强。附近几十个盐工都愣了一下,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女子。

“你谁啊?!”一个满脸横肉的年轻盐工瞪着她。

“我就是你们说的,那个京城来的、要加税裁人的女官,”林昭摘下斗篷的兜帽,露出苍白但平静的脸,“我姓林。”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像油锅里泼进冷水,“轰”地一声炸了!

“是她!就是她!”

“狗官!杀了她!”

“给乡亲们偿命!”

无数道仇恨的目光瞬间钉在她身上,最近的几个盐工举起手里的家伙,就要扑上来!疤脸汉子也惊呆了,下意识想拦,却被汹涌的人潮挤开。

林昭站着没动,甚至没有后退。她看着那些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看着那些高举的、可能下一刻就会砸下来的扁担和铁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可声音却奇异地稳住了:

“要杀我,容易。”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往这儿来一下,我就死了。”

扑上来的人动作一滞。

“但我死了,加税的令会不会撤?你们的工钱会不会涨?被克扣的口粮会不会补?”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不会。只会换个官来,也许更贪,更狠。而你们,杀了朝廷命官,是什么罪?造反。造反是什么下场?屠村,灭族,妻女充为官妓,男丁全部斩首,祖坟都要刨开。”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骤然安静的空气里,字字清晰,像冰冷的钉子,敲进沸腾的怒火里。不少盐工脸上的狂怒僵住了,渐渐变成惊疑和恐惧。

“你……你吓唬谁!”还是那个横肉青年,但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是不是吓唬,你们心里清楚。”林昭看着他,“我来扬州,不是来加税的。陛下和监国殿下派我来,是查盐政的弊,清贪官的腐,追被克扣的工钱,罚那些把你们血汗当成自己钱袋子的蛀虫!”

她顿了顿,让这些话渗进去:“昨天,我还在看盐场的工食银发放账。张二,天佑二十四年腊月,应发工钱八百文,实发五百,克扣三百,备注‘损盐罚没’。李五,去年三月,应发一吊钱,实发七百,备注‘怠工扣罚’。还有王麻子,陈四狗……需要我一个一个念吗?”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难以置信的骚动。这些名字,这些具体到一文钱的克扣,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撬开了他们被怒火蒙蔽的理智。是啊,逼他们到绝境的,是那些年年月月、一点一滴的盘剥,是盐场管事狰狞的脸,是家里饿得直哭的孩子……而不是这个刚刚出现、连盐场大门都还没进过的陌生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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