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伤惨重,光是瓮城里烧死的,就不下五千。加上关前关后死的伤的,够他们疼一阵子了。”
林昭静静听着,等他继续说。
“但是,”裴照拨火的动作停了停,炭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们也够狠。撤退的时候,把重伤走不了的,还有那些落在后面的辅兵、民夫,都……处理了。”他用了“处理”这个词,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握着火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林昭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斩尽杀绝,不留累赘,也不留活口给敌人审讯。草原上的法则,从来都是这么残酷。
“我们这边呢?”她问。
裴照沉默了一下,才道:“守城的弟兄,战死八百多,重伤三百,轻伤不计。出城追击的三百骑,折了四十七个。”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都是好汉子。”
火盆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楼外传来远远的、压抑的哭声,不知道是谁的亲人没回来。
“关外狄人暂时不敢再来了。”裴照扔下火钳,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脸上是深重的疲惫,“右贤王和左贤王本来就不对付,经此一败,左贤王势力大损,内部少不了要乱一阵子。就算想报复,也得等开春。”
“但我们等不到开春。”林昭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沉重的空气。
裴照睁开眼,看着她。
“京城,”林昭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从镇北关一路向南,停在那个用朱砂圈起来的点,“等不了。太后的寿辰,就在后天。”
她从怀里取出那半枚烛龙令,冰冷的金属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沈砚舟的‘影子’已经动起来了。我们截杀了他的信使,但谁也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条线,多少人。皇帝被软禁在宫中,萧凛……生死未卜。”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立刻又稳住了。
裴照盯着那半枚令牌,半晌,猛地站起身:“我点兵,护送你回京!”
“不行。”林昭摇头,也站了起来,动作牵动了肋下的伤,让她眉头蹙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坚决,“关城新遭大战,需要将军坐镇,稳定军心,防备狄人反扑。更需要将军……”她直视着裴照的眼睛,“作为一支悬在沈砚舟头顶的利剑。若京城真的……天翻地覆,将军手握北境兵权,就是拨乱反正的最后底气。”
裴照拳头攥紧了,他知道林昭说得对。他这面“裴”字大旗,如今就是北境边军的魂。他若轻离,万一狄人卷土重来,或者关内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你一个人回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他声音发沉,“沈砚舟沿途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
“我不是一个人。”林昭从袖中取出另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刻着青蚨(一种古钱币)的纹样,“‘青蚨’已经开始活动了。沿途会有人接应。而且……”她顿了顿,“我们也不需要大队人马。人越多,目标越大。三百最精锐的轻骑,快马加鞭,昼夜兼程,还有机会赶在寿辰前潜入京城。”
裴照死死盯着她苍白的脸,知道劝不住。这个女人,看着风一吹就倒,骨子里却比关城的岩石还要硬。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焦躁和担忧:“三百人够吗?我让……”
“三百,足够。”林昭打断他,眼神锐利,“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我们要的是快,是隐蔽,是出其不意。而且……”她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京城里,还有萧凛。他……不会坐以待毙的。”
提到萧凛,两人之间又沉默下来。关山阻隔,消息断绝,谁也不知道那座巍峨的皇城里,现在到底是什么光景。
“好。”裴照最终重重吐出一个字,像是用尽了力气。他走到墙边,取下一柄带鞘的短刀,刀鞘朴实无华,只有刀柄末端镶嵌着一颗不起眼的暗红色石头。“这是我早年用的‘破军’,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杀过人,见过血,刃口还行。你带着防身。”
林昭没有推辞,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
“还有这个。”裴照又从怀中贴身取出一枚用皮绳穿着的、造型古朴的狼牙,牙尖已经磨得光滑,“这是我的信物。北境边军,只要还有认我裴照的,见牙如见人。万一……万一路上遇到咱们的人,或者需要帮助,拿出来,或许管用。”
林昭将狼牙紧紧攥在手心,那上面还带着裴照的体温。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将军。”
“别说这些没用的。”裴照别过脸,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什么时候走?”
“一个时辰后。”林昭也看向窗外,“雪停了,路上好走些。趁夜出发,能避开不少眼睛。”
一个时辰后,镇北关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三百骑兵,一人双马,马蹄都用厚布包裹,衔枚疾走,像一群沉默的幽灵,迅速融入关外浓稠的夜色之中。
裴照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小小的队伍消失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弹。寒风卷起他残破的披风,猎猎作响。亲兵默默给他披上一件新的厚氅,低声道:“将军,林先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