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惊心。粮库那片区域火光冲天,将半边城墙都映成了不断晃动的橘红色剪影。火光中,可以看到粮库高大的围墙,以及里面仓廒扭曲燃烧的框架。黑烟如同巨大的妖魔,翻滚着升上夜空。救火的人群像蝼蚁,在火光外围跑动,喊叫声、泼水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混成一片,隔着水面传来,沉闷而混乱。
他们的船没有靠向主要的码头,那里已经被官船和赶来的兵丁封锁。何掌柜熟悉水路,将船撑进一条靠近粮库西墙、相对僻静的支流岔道,这里水浅,岸边杂草丛生,离火场只有一里多地,热浪和烟尘已经扑面而来。
“只能到这里了,再近会被发现。”何掌柜稳住船,低声道。
林昭跳下船,趟着及踝的浅水和淤泥,猫着腰向火光方向靠近。何掌柜将船系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也跟了上来。
越过一片荒滩,粮库西墙外的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从附近民房逃出来或赶来救火的人,大多是普通百姓,衣衫不整,脸上满是烟灰和惊惶,提着水桶、木盆,却对着那高大的围墙和里面骇人的火势束手无策,只能在外围徒劳地向墙内泼水,或者帮着传递从远处运河打来的水。官兵们大声吆喝着维持秩序,驱赶靠得太近的人,但场面依旧混乱不堪。
林昭混在人群边缘,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视着。她的注意力不在那无法挽救的大火上,而在火光映照下那些奔走的人影里。她在找,找那些举止反常的人,找那些不像救火更像在“确保”什么的人。
很快,她发现了异常。在粮库侧门附近,有一队大约十几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劲装,行动迅速,配合默契。他们不像普通救火者那样慌乱,也不像官兵那样大声呼喝,而是沉默地控制着侧门附近的区域,阻止闲杂人等靠近,同时,似乎在快速地从侧门内搬运出一些箱子、卷宗之类的东西,装上停在阴影里的几辆没有标识的马车。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
是“清理”证据的人!林昭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下意识想再靠近些,看清那些人的样貌,或者马车的特征。但人群拥挤,官兵也在往那边调动,很难挤过去。
就在这时,粮库内部传来一声更加剧烈的爆炸声,像是某个仓廒彻底坍塌了,火星和燃烧的碎片冲上半天高,人群发出一阵惊恐的呼喊,纷纷后退。混乱中,林昭看到那队黑衣人加快了动作,最后几口箱子扔上马车后,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马车立刻启动,朝着与火场相反、通往城外的小路疾驰而去。
“跟上那马车!”林昭对紧跟在身后的何掌柜低喝。
何掌柜点头,两人逆着慌乱后退的人流,艰难地朝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挤去。但人群太乱,视线受阻,等他们挤出人群,跑到那条小路上时,马车早已消失在夜幕和烟尘之中,只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追不上了。”何掌柜喘着气,看着空荡荡的小路尽头。
林昭也喘着,胸膛剧烈起伏,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眼睁睁看着关键证据可能在眼前被运走,却无能为力。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出她紧抿的嘴唇和眼中冰冷的火焰。
她转过头,重新望向那片火海。粮库完了。里面不管还剩下什么真的假的粮食,此刻都化为了灰烬和焦炭。这场大火之后,一切亏空、造假、调包的痕迹,都会被完美地归咎于“意外走水”。郑钦差可以悲愤地表示“痛心疾首”,然后“严查”一番,最后或许揪出几个“玩忽职守”的仓管或小吏顶罪。沈砚舟的江南网络,断掉的可能只是一些不太重要的枝节,甚至借着“火灾损失”,又能向朝廷申请一批新的钱粮,开始新一轮的循环。
绝望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不甘,是愤怒在血管里奔流冲撞,找不到出口。
她目光扫过那些满脸烟灰、眼神麻木或惊惧的百姓。他们或许还在为粮库被烧、以后粮价会不会更贵而隐隐担忧,但他们不知道,烧掉的不仅仅是粮食,更是他们本该有的活路,是边关将士指望的补给,是这个王朝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良心。
“姑娘,你看那边。”何掌柜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指向火场另一边,靠近正门的方向。
那里,几个穿着官袍的人正在一群兵丁和衙役的簇拥下,对着大火指指点点,似乎在急切地说着什么。离得太远,看不清面容,但看服色和架势,至少是知府级别的官员。其中一个被围在中间、身形略显清瘦的,被旁边人恭敬地引着,不断躬身解释着什么。
是郑钦差?他也赶到了现场?林昭眯起眼。也是,这么大的火,他作为钦差,不到场说不过去。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粮库正门方向,火光与黑暗交界的阴影里,突然冲出来一群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人!人数大概有二三十,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他们像是从地底冒出来一样,哭喊着,咒骂着,直扑向那群官员和兵丁!
“贪官!还我粮食!”
“烧了粮仓,是想饿死我们吗?!”
“狗官!你们不得好死!”
哭喊声凄厉绝望,在噼啪的烈火燃烧声和救火的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