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散去。
只有宋珏和那位冯姓老匠师,还留在案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三台沙漏航海钟从木匣中取出,做最后的检查。
这三台钟,是冯老匠师一生的心血。
它们不是寻常的沙漏——寻常沙漏漏完一次不过半个时辰,用于计时尚可,用于航海定位,远远不够。冯老匠师设计的这种航海钟,以精制石英砂为计时介质,漏完一次需整整四个时辰。钟身以铜铸成,内外多层,以隔热防潮。钟面刻有刻度,每半个时辰一格,共八格。
“冯师傅,这三台钟,误差多少?”陈泽问。
冯老匠师抬起头,苍老的脸上带着一丝骄傲,也带着一丝不安:
“回将军,此钟在校验台上测试,每日误差,最大不过半刻。”
半刻,约合七分半钟。换算成经度误差,约合海上三十里。
“那在海上呢?”
冯老匠师沉默片刻,缓缓道:
“海上风浪颠簸,温度变化,湿度变化……误差,可能会大一些。大到多少,老朽不敢说。”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老朽造了一辈子钟,此三钟,是最好的一批。但再好,也架不住老天爷翻脸。”
陈泽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繁星。
三十里。
六分仪误差六里,牵星板误差三十里,航海钟误差三十里。
把这些误差加起来,他们在海上,随时可能偏航百里之外。
而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据说,只是一片海岸线。偏航百里,就可能错过整个大陆,驶入无尽的大洋,直到粮尽水绝,葬身鱼腹。
他忽然想起南怀仁那句话:
“七分靠技艺,三分赌天命。”
七分技艺,他们已经有了。
三分天命,谁能保证?
他转身,看着宋珏:
“宋师傅,你跟着宋掌院多年,造过那么多船,测过那么多海图。你告诉本将——本将能活着回来吗?”
宋珏愣住了。
他没想到陈泽会问这个问题。
良久,他缓缓道:
“将军,学生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
“但学生知道一件事——那三分天命,不是用来赌的,是用来拼的。”
陈泽看着他:
“怎么说?”
宋珏指着窗外:
“天命是什么?是风暴,是暗礁,是海啸,是任何我们算不到、测不准的东西。这些东西,我们没法控制。但我们可以控制自己——控制自己不犯错,控制自己不做错误的决定,控制自己在任何时候,都保持清醒。”
他抬起头,迎着陈泽的目光:
“将军,学生读过所有能找到的西洋航海记录。那些活着回来的人,不是运气最好的,而是犯错最少的。”
陈泽沉默良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宋师傅,你这话,比任何六分仪、航海钟,都管用。”
他拍了拍宋珏的肩膀:
“行了,天快亮了,歇着吧。明日,本将还得去听那些藩主们扯皮。”
他大步走出议事厅,消失在夜色中。
宋珏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冯老匠师轻轻叹了口气:
“珏儿,你说,这将军,能成事吗?”
宋珏摇摇头:
“冯师傅,学生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
“但学生知道,他把四百多条人命,当成自己的命。”
冯老匠师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默默收起那三台航海钟,小心地放回木匣。
窗外,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五日后,长崎港。
陈泽站在码头上,望着海面上那几艘正在试航的船只,面色平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见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男子走来,正是新纳忠胜——萨摩藩派驻船坞的“观察员”。
“陈将军,听说您刚从北京回来?”新纳忠胜用生硬的汉话问。
陈泽点点头:
“刚回来。怎么,有事?”
新纳忠胜沉默片刻,低声道:
“将军,萨摩藩有些渔民,也想报名参加远征。”
陈泽微微一怔:
“渔民?”
新纳忠胜点头:
“是。他们世代在海上讨生活,熟悉黑潮,熟悉风向,熟悉鱼的习性。他们说,跟着将军去新大陆,比在萨摩等死强。”
陈泽看着他,目光复杂:
“新纳先生,你们萨摩藩主,同意吗?”
新纳忠胜沉默片刻,缓缓道:
“主公说,让他们自己选。”
陈泽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知道岛津纲贵这句话的意思——让他们自己选,成了,是萨摩的功劳;败了,是那些渔民自己的命。
他转过身,望着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