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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商人来了兴趣:“你是倭人?”
少年点头:“小的姓井上,名文治,是本地人。如今在宣化书院读书,今年秋闱想去考都护府的‘归化科’,若能中,便是官身了。”
林商人愈发惊奇:“宣化书院?你不是倭人吗?也能进?”
少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客官有所不知,宣化书院分两类:一类是‘明籍生’,专收明人子弟;一类是‘归化生’,专收归化户子弟和藩士子弟。小的爹五年前归化了大明,小的自然就能考啦。”
他指着自己胸口的“归化户牌”——和长崎那个力夫一样。
林商人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学了汉话,还学倭语吗?”
少年怔了怔,随即笑道:“也学,但先生不教。是小的自己跟娘学的。娘不肯归化,还住在乡下的老宅里,说汉话听不懂,小的回去看她,得说倭语。”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眼神却有一丝复杂。
林商人看在眼里,没有追问。
三日后,林商人乘船前往萨摩——他有一批生丝要卖给萨摩藩的商人。
船在鹿儿岛港靠岸。这里的变化,同样让他吃惊。
五年前他来时,鹿儿岛港还保留着浓厚的“倭风”:低矮的木屋,狭窄的街道,穿着和服的武士趾高气扬。如今,港口附近新建了一片街区,清一色的明式砖瓦房,住的多是明人商贾和归化户。街上有学堂,有医馆,甚至有座小小的关帝庙。
但深入城内,景象便渐渐不同。
越往城中心走,和服的身影越多,汉服的身影越少。那些狭窄的旧街巷里,木屐声依旧清脆,吆喝声依旧是倭语。只是偶尔可见墙上贴着汉文的告示,是都护府颁发的《萨摩藩约法施行细则》,落款处盖着岛津光久的大印和都护府的关防。
他找到那位萨摩商人——名叫新纳忠清,是岛津家的御用商人之一,也是林商人的老主顾。两人寒暄毕,新纳邀他到家中饮茶。
新纳的宅子也在旧城区,典型的萨摩武家宅院:黑瓦白墙,庭院里铺着白沙,种着罗汉松。但进屋一看,陈设已是大明风味:八仙桌、太师椅、条案上摆着青花瓷瓶,墙上挂着山水画,画的落款竟是“姑苏唐寅”的仿作。
“新纳先生这是……”林商人有些意外。
新纳哈哈一笑:“林先生莫怪。这几年萨摩的贵人,都时兴这个。藩主纲贵殿下(岛津纲贵)前年从南京回来,带回一整套明人家具摆设,连带着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也得跟着学。不然去藩主府上议事,连椅子都不会坐,岂不丢人?”
林商人想起那位岛津纲贵——五年前曾随樱夫人去南京求娶郡主,据说如今已是英国公的东床快婿,在东瀛各藩主中风头无两。
“藩主殿下如今可好?”他问。
“好,好得很。”新纳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复杂,“就是……越来越像明人了。穿明服,说明话,吃饭用筷子不用箸(指日式筷子),走路不穿木屐穿靴子。有人说,再过几年,岛津家怕是要改姓朱了。”
林商人一怔:“这话可不能乱说。”
新纳摆摆手:“林先生放心,这话也就是咱们私下说说。出了这门,我还是都护府的模范商人,藩主的忠实走狗。”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里却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茶过三巡,新纳忽然问:“林先生可想去看看萨摩的汉学塾?”
林商人来了兴趣:“汉学塾?”
“对。藩主下令办的,专收藩士子弟,请的都是明人先生,教的也是四书五经。”新纳道,“如今萨摩的年轻武士,若没在汉学塾念过书,都不好意思出门。我家那小子,也在里头念了两年了。”
两人出门,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座旧武家宅院前。宅门已改成明式,挂着“明伦堂”的匾额。院内传来朗朗读书声,是童声齐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林商人站在门外,静静听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萨摩,是那个战国时代以勇悍闻名、与明军血战过的萨摩。如今,萨摩的孩子们,正在用汉话念着《三字经》。
新纳在一旁低声道:“林先生,你听这些孩子,念得比我都好。我那小子,回家还跟他娘显摆,说将来要去考都护府的‘藩士科’,当大明的官。”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再过二十年,谁还记得萨摩是萨摩?”
林商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些读书的孩子,望着他们稚嫩的脸庞,望着他们身上穿着的——与大明孩童一般无二的青色儒衫。
离开萨摩后,林商人没有直接回长崎。他忽然想去一个地方——五年前,他曾在肥后国的深山里,见过一座古老的神社,祭的是当地的土地神。当时接待他的老神主说,这座神社已有一千二百年历史,比京都的任何寺庙都古老。
他想去看看,那座神社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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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鹿郡弃船登岸,换乘牛车,沿着崎岖的山路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