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的不是愚勇,是审时度势。祖父当年敢与丰臣秀吉叫板,是因为萨摩天高皇帝远,水军强悍。如今呢?”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黑沉沉的海面,“明人的水师,比我们强十倍;陆师,有那种能连续击发的火铳;更可怕的是,他们不是倭寇似的劫掠,而是要扎根,要建庙,要我们的子弟读他们的书——”
他猛地转身:“这才是最厉害的刀!刀剑杀人,不过一世;思想杀人,可灭万世之魂!可我们,有选择吗?”
桦山久守垂首,无言以对。
“准备吧。”岛津光久疲惫地挥手,“厚礼,我要亲自去东明府。不是观礼,是‘参礼’。”
“主公!”
“记住,”岛津光久盯着心腹家老,一字一顿,“今日之屈膝,是为明日之生存。只要岛津家的血脉还在,家名还在,总有一日……罢了,去吧。”
密室的烛火,在他孤寂的身影后,明灭不定。
时光如梭,转眼已是来年二月初二。
东明府万人空巷。
新落成的至圣文庙,矗立在骏河台高地上,朱墙黛瓦,飞檐斗拱,在晨光中肃穆庄严。高达三丈的正门悬“棂星门”匾额,门前广场以青石板铺就,足容数千人。此时,广场两侧已列满仪仗:左侧是身着绛红色礼服的乐舞生,持羽龠、干戚;右侧是镇倭军精选的仪卫,玄甲红缨,持戈肃立,沉默中散发着铁血之气。
辰时正,钟鸣九响。
各藩主、公卿的队伍,依序从驿馆出发,前往文庙。他们的服饰各异,有的坚持身穿传统狩衣直垂,有的则换上了大明赏赐的蟒袍或常服,行走间神色复杂,但无一例外,皆步履沉重。
岛津光久坐在驾笼中,透过纱帘望着窗外。街道两旁,挤满了被勒令前来“观礼”的町人百姓,他们大多表情麻木,但也有孩童指着文庙高大的屋脊惊呼。他闭上眼,耳边响起昨日抵达时,天海僧单独召见他的话:
“岛津公可知,英国公为何选定二月初二祭孔?”
“请总摄示下。”
“龙抬头,阳气生发,万物复苏。英国公说,东瀛经百年战乱,又历改换新天,正如蛰龙初醒。今日之礼,不是要折断你们的脊梁,而是要给这条龙,注入新的‘精气神’——中华的文脉。龙有了魂,方能腾飞。而你们,”天海当时凝视着他,“可以是这龙身最有力的鳞爪,而非……被新龙吞噬的旧蛇。”
恩威并施,直指人心。岛津光久不得不承认,这个和尚,比绝大多数武将更可怕。
“主公,到了。”驾笼停下。
岛津光久整了整衣冠——他最终选择了一套改制过的礼服,既有大明官服的形制,又在肩部保留了岛津家“十字丸”家纹的暗绣。走下驾笼时,他看到了其他藩主:水户的德川赖房果然来了,脸色平静如水;仙台的伊达忠宗眼神游移;最让人意外的是,连京都的朝廷也派了代表——一位身穿陈旧朝衣的亲王,象征意义大于实际。
众人彼此目光相触,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同病相怜的屈辱。无人交谈,在礼官引导下,沉默地穿过棂星门,步入庙内。
大成殿前,广场更显开阔。殿门紧闭,殿前设三层祭台,最高处供奉“至圣先师孔子神位”,左配“复圣颜子”、“宗圣曾子”,右配“述圣子思子”、“亚圣孟子”。神位前,三牲太牢已备,礼器陈列,香烟缭绕。
天海僧身着特制的玄端祭服(介于僧袍与儒服之间),立于祭台东侧主祭位。郑成功一身戎装礼服,佩剑立于西侧,代表军方。周延儒等文官列于后。
巳时初,吉时到。
“起——乐——”赞礼官长声高呼。
编钟磬瑟齐鸣,奏《昭和之章》。乐声中,天海缓步上前,至盥洗所净手,而后升阶。
初献、亚献、终献。每一步骤,皆严谨依《大明集礼》。天海的祝祷声清朗平稳,回荡在寂静的广场:
“……惟神道参造化,德贯古今。今东瀛初定,文教肇兴。谨以牲帛醴齐,粢盛庶品,式陈明荐。尚飨!”
随着最后一句,所有参礼者,无论是心甘情愿还是被迫,皆依礼制躬身下拜。
岛津光久弯下腰时,感到脊背一阵刺痛。他看见身侧德川赖房的侧脸,肌肉紧绷。更远处,那位京都来的亲王,闭着眼,嘴唇微微颤抖。
这一刻,他们清晰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一拜,真正改变了。不是领土的归属,不是武力的屈服,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无形的东西,正在被植入这片土地的骨髓。
献礼毕,进入“饮福受胙”环节。天海将祭酒与胙肉分赐主要藩主。轮到岛津光久时,他双手接过酒爵,感受到天海平静目光下的重量。一饮而尽,酒液辛辣。
然后,便是“藩臣奉誓”。
赞礼官展开黄绢,高声:“奉英国公征夷大将军令,宣教化,定名分。各藩之主,当众誓天,以表忠忱。萨摩藩主,岛津光久——”
该来的,终于来了。
岛津光久深吸一口气,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上祭台侧方的宣誓处。他